小西的日記竟然出現在了寧澤遠的房間裏！

在確認這個粉色的本子不屬於寧澤遠，就是好友的日記後，秋葉疏對於前男友的懷疑再度加深。

他為什麽要把小西的日記藏起來？不想讓她看到裏面的信息嗎？秋葉疏重新看了遍日記內容，除了最後兩篇日記之外，前面的都是日常記錄，完全看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她翻到兩年前11月6日的日記，這一天，小西第一次在日記中提到了黑薔薇，同月的23日，小西以十分淩亂的筆觸寫下兩句情緒激動的話語——這不可能！這不是真的！

什麽不可能？什麽不是真的？從11月6日到23日這半個多月的時間裏，小西沒有寫過一篇日記，這段時間，寧家發生了什麽？23日之後，又發生了什麽？

秋葉疏仔細回憶著兩年前這個時間寧澤遠的表現，那時他們才剛剛相戀一個月有餘，正處於熱戀期，她想不起寧澤遠有什麽反常的表現。事實上，直至到他在當年的12月24日人去樓空之前，她都不曾發現任何異樣。而根據寧澤遠的說法，小西是在12月份去世的，他沒有告訴她具體的溺水日期，是有意隱瞞還是無意為之？如果小西的溺水時間在寧澤遠失蹤之後，那她幾乎可以肯定，小西的“死”絕對與寧澤遠有關！

必須要搞明白這一點……秋葉疏合上日記，纖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筆記本粗糲的封面。

如果真的是寧澤遠囚禁了小西，那她不管用什麽辦法，也要把好友從這個人渣手裏救出來！

她摸起手機，想給寧澤生聯系一下。她不敢打電話，隔壁睡著曹方，這邊有什麽動靜都能聽得一清二楚。點開短信，寧澤遠發給她的最後一條短信還躺在信箱裏，此時看著有種莫名的諷刺感。秋葉疏猶豫一番不知和寧澤生寫些什麽，想著還是見面後再說會比較好，半夜三更的，對方也不一定會開著機，又把手機放下了。

這一夜，秋葉疏輾轉難眠，直至外面泛起天光，連續兩天沒怎麽睡好的她才有了些許困意，合上沈甸甸的眼皮，陷入光怪陸離的夢境。

巨大的精神壓力之下，或恐怖或奇怪的夢一個接一個，她睡得不舒服，醒來時也有點渾渾噩噩，摸起手機一看，早晨八點半。

下床洗臉，洗手間的鏡子裏映出她蠟色的臉頰，眼下泛著一層青痕，看起來格外疲憊與憔悴。

她擰開水龍頭，沁涼的自來水澆到臉上，讓混沌的大腦清明起來。

鏡子旁邊掛著兩塊毛巾，秋葉疏摸起一塊想要擦臉，想到這可能是寧澤遠用過的，心生出一股反感，把毛巾掛回去，拍著濕乎乎的臉走出衛生間。

她的右腿行走起來還是不太方便，但是一覺醒來後，疼痛感削減不少，不再需要拐杖幫忙。畢竟就是崴了一下，並非真的摔傷，估計再過兩天就好了。

推開門，涼風打著旋就灌進了屋子，吹得她頭發一陣亂飛。

天有些陰，看不見太陽，雖然有風，但並不涼爽，反倒有些沈悶。

秋葉疏扶著欄桿下樓，剛走到一半，就聽到天邊炸響一記悶雷，頭頂上烏雲層層疊疊地壓下來，昭示著今天將會有一場雷雨降臨。

她走進客廳，就看到紮著圍裙正在布置早餐的寧澤遠，從門外吹進來的風在他本就不服帖的頭發上作亂。曹方也起床了，正大爺一樣坐在沙發上，瞧見秋葉疏，立馬站起來一個芭蕾旋轉飄逸到她面前，刷得一下從懷裏掏出朵含苞待放的玫瑰花。

“最美的花，配最美的你。”

“……”

雖然感到無語，但是出於禮貌，秋葉疏還是接過玫瑰花，她特別好奇曹方是如何做到隨時隨地變出花的。

“今天的早餐特別豐盛哦。”見秋葉疏接了花，曹方變得更加昂奮，他長臂一展，做了個請的姿勢，眨著眼睛道，“有我特意去外面的鋪子為你買的精品豆漿和油條，還有包子，你愛吃什麽餡的？”

秋葉疏差點笑出來，不得不說，曹方在賣蠢和搞笑上的天賦值是點滿的。這幾天要是沒了他，她大概都要喪失笑這個能力了。

“一塊五一碗的豆漿，三塊錢一斤的油條，還有一塊一個的包子。”寧澤遠毫不留情地戳穿來自曹方的廉價“特意購買”，“想吃什麽？”

他明明在問秋葉疏想吃什麽，手裏卻遞過來一個小包：“豆沙餡的。”

秋葉疏愛吃甜，尤其喜歡豆沙制品。

她沈默著接過，沒有吃，重新放回筐子裏，夾了根油條扯成兩段，浸在豆漿裏泡泡。

寧澤遠臉色有點僵，曹方則獲勝般尾巴一豎，鬥志昂揚，邁著華麗的步伐，坐在了秋葉疏身邊。

看來經過這一夜的休息，曹孔雀已經滿血覆活。

在曹方展開華麗的碩大尾巴進行進攻前，秋葉疏搶著開口道：“小兮兮怎麽樣？”

“早晨熱度又升起來了。”寧澤遠說，“別擔心，王嫂帶她去門診了。”

話方落音，就聽到院門被推開，一陣慌措的腳步聲後，王嫂抱著小兮兮驚慌不定地出現在三人面前。

“遠哥兒！不好了！”

“王嫂？”寧澤遠眉頭一皺，“出什麽事了？你別急，慢慢說。”

王嫂臉色蒼白：“門診大夫說，小兮兮的血常規有問題，讓我們立即去專醫院做檢查。”說著，將手裏的診斷單交到寧澤遠手裏。

曹方和秋葉疏也湊了過去，只是不等他們看清楚，本身就是醫學研究生的寧澤遠的臉色一變，把單子揣進口袋，解開圍裙就往後院跑。

“我去開車！”

他飛似的消失在眾人視野裏，王嫂趕忙抱著小兮兮追上去，秋葉疏走不快，曹方扶著她在後面跟著。

“你看清是怎麽回事了嗎？”秋葉疏擔心地問曹方。

“我就來得及看清一個指標。”曹方口氣冷硬，扶著秋葉疏的手竟有些發抖。

“什麽指標？”

“白細胞異常。”

哢擦一下，閃電劈裂蒼穹，轟隆一聲，悶雷自天而降。

大雨傾盆而下，將還未來得及上車的人們澆了個通透。

曹方忽然松開秋葉疏，一個箭步沖到車前，拉開車門抓住寧澤遠就往外拽。

“你幹什麽！”寧澤遠的聲音吼得比雨聲還要大，“曹方，我現在沒空跟你瞎折騰！”

“你以為老子有空跟你折騰！”曹方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竟真的把寧澤遠拉出來，他尖著嗓子嘶吼，“你這模樣怎麽開車！老子怕到不了醫院一車人就先見了閻王！我來開！”

寧澤遠沒動，他似乎被曹方的話驚住了。

“楞著幹嘛！”曹方還在吼，“快上車，去後座！”他又指著秋葉疏，“你到前面來！”

王嫂早已抱著寧小兮進了後車座。

等人全部上了車，曹方踩著油門就把車開了出去。

他沒有停車，也沒有人提醒他停車，寧家後院的門就這樣四敞大開著送走了一車的人。

直到雨幕漸歇，雲過天晴，一個白色的身影出現在寧家後院。

她穿著白色的袍子，雜亂的長發枯柴一樣擋著面容，靜靜地望著那扇洞開的，可以將她從囚籠引向自由的大門。

她邁開了光裸著的腳，一步，再一步，眼看著就要接近門外世界的時候，針尖似的白眼球忽然劇烈晃動起來，她抱住腦袋慘叫起來，利器刮動金屬的刺耳聲音幾欲要穿破人的大腦皮層。如遭到深入骨髓的痛苦襲擊般，她縮著身子跪在了地上，腦袋一下又一下的撞著結實的地磚，直至頭破血流，才顫抖不止地爬向門口。

她沒有出去。

她將大門關上，揪著被血染成一坨坨的長發，像是做了壞事怕被發現的孩子一樣，四處張望著，慌慌張張地跑回了客廳，消失在了客廳盡頭的一扇門後。

***

曹方的車技有多好，秋葉疏不知道，但是從他飛快的車速以及靈巧的變道超車技術來看，至少心理素質要比普通人強硬不少。

“小兮兮到底怎麽回事？”曹方瞄了眼內視鏡，問道。

寧澤遠的臉色依舊很差，但從那雙沈靜的褐色眸子可以判斷出他這會兒已經恢覆理智。

“血常規異常而已……”他的聲音掩蓋不住疲憊，“是我太緊張了，任何血液上的疾病都不可能憑一項血常規檢查就作出判斷。對不起，是我小題大做了……”

曹方沒有接話，只是神情變得更加嚴肅了。他踩下油門，超過前面的車，闖了紅燈。

秋葉疏不懂醫理，但是會讓寧澤遠如此失態，想必那張血常規的檢測單並不像他說的那般簡單。往輕裏說，發燒、炎癥確實會導致白細胞一時增多，但是……也不能排除另一種疾病的可能性。

白血病。

秋葉疏抓緊了身前的安全帶，不可能的，小兮兮這樣可愛的孩子怎麽可能會得血癌。

“幫我撥個號。”曹方把手機扔給秋葉疏，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道路，“找到王教授，我側褲兜裏有藍牙耳機，幫我戴上。”

秋葉疏手腳麻利地幫曹方搞定，電話撥出去不多會兒就接通了。

“王教授，您好，我是小曹，曹方。”曹方打著方向燈，又連續超了兩輛車，“是這樣，我有個朋友的孩子血常規檢查有點問題……具體數值我不太清楚，但是孩子昨天就開始發燒，在社區門診看了看，大夫建議去醫院檢查，好像白細胞數值有點高。我現在在D市寧家鎮，離這邊最近的做血液分析比較權威的醫院是不是只有天河大學的附屬醫院了？嗯……我正在往那邊趕……對，家屬在我車上。您有學生在天河大學附屬醫院？太好了……好的，太麻煩您了，好……您稍等，我記下。”

曹方朝著秋葉疏使個眼色，秋葉疏立馬拿出手機，將他說出的聯系方式記下來。

“謝謝您，王教授，等我回去一定上門拜訪……放心，放心，您的研究我一定支持。”

掛了電話，曹方又對車後座的寧澤遠說：“你們導師是不是和天河大學有項目合作？”

“對。”此時的寧澤遠已顧不得往日的偏見，對曹方是有問必答。

“王教授推薦了幾個國內治療血液病比較好的醫院，你跟你的導師也聯系一下，看看他有什麽建議。”

“你們會不會太緊張了……”王嫂插口道，寧小兮正趴在她懷裏沈沈地睡著，“說不定就是普通的發燒感冒。”

“先問下，有個準備，省得……”後面的話，曹方沒說，但大家都知道他想說什麽。

寧澤遠沒有猶豫，立即拿起電話聯系導師，他沒有說是自己家人，以朋友的名義進行打聽。等他掛斷電話，秋葉疏小聲提醒道：“是不是要通知下你哥和伯父？”

“先不要給他們打電話。”不等寧澤遠回答，曹方便說道，“病還沒查清楚，冒然通知他們，只會亂上添亂。”

此時的曹方泰然自若，與平日判若兩人。他又聯系上了王教授的學生，還沒到醫院就已在各個可能涉及到的檢查項目上排上了隊，人一到就可以立即問診做檢查。

寧澤遠沈默了一路，他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雙手緊緊交疊著，看不出是在沈思還是在擔憂，唯有緊蹙成一團的眉心告訴著外人他懷著沈重的心事。

車一到醫院門口，王嫂就抱著寧小兮下了車，因為是曹方聯系的醫生，寧澤遠替換下他來去停車場找車位，讓曹方帶著王嫂、秋葉疏去找醫生。

由於還未完全確診是否是血液病，他們先去了兒科就診，越過長長的隊伍，直接進了專家診室。很快各項檢查的單子開出來，三個大人陪著寧小兮樓上樓下的跑，孩子本就病著，折騰的時間一長，開始哭鬧不止，誰也哄不住。等寧澤遠停好車找到他們，兒科大夫給出了建議，立即去血液科做更詳細的檢測。

這一建議猶如晴天霹靂，讓幾個人心裏都蒙上一層陰雲。尤其是寧澤遠，因為疾跑而血色上湧的臉瞬間鐵青，他從王嫂懷裏接過哭得直哼哼的寧小兮，不哄也不說話，就在懷裏緊緊抱著，行屍走肉一樣跟著曹方往血液科走。

血液科又是一堆檢查，最後給出的結果是疑似白血病，需要住院做骨髓穿刺。

聽到這個消息，王嫂身子一晃，扶著墻就蹲了下來，捂著臉默默流淚，秋葉疏忙著安慰王嫂，可她的眼眶裏也止不住有淚花在打轉。

寧澤遠看起來沒什麽變化，他就這麽抱著寧小兮，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懷裏的孩子，嘴巴抿得死死的，表情僵硬得可怕。

寧小兮被哥哥固執的表情嚇到了，哇哇大哭起來，頓時引來附近病患醫生的關註。

“把孩子給我。”曹方雙手托住寧小兮，想把孩子從寧澤遠懷裏接過來。

寧澤遠卻不肯撒手，他緊緊抓著寧小兮，似乎一放手，妹妹就會消失一樣。

“寧澤遠，你別發瘋！”在醫院裏，曹方不好大聲說話，他壓著聲音斥責道，“趕緊給寧總和寧澤生打電話！是在天河醫院治療還是去其他地方的醫院，你一個人做不了主！”

不知有沒有聽進去曹方的話，寧澤遠的氣息一洩，緊接著呼吸急促起來，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剛剛跑完馬拉松一樣，整個人似乎都要癱軟下來，秋葉疏趕忙站起從後面扶住了他。

他閉閉眼睛，在寧小兮額前輕輕吻了一下，放開手，掏出手機，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邊，開始打電話。

秋葉疏不太放心，跟著他走了幾步，見他掛斷一個又打一個，連著打了數個電話後才將手機放回口袋。除了通知父親和大哥，他重新聯系了導師，以患者家人的身份懇求導師給出衷心的建議，並請了一段時間的長假。

“你還好吧？”秋葉疏走過去，關心地問。

寧澤遠這會兒的狀態實在太令人擔憂了，她只是出於人道關懷。

“我沒事。”

他依靠在窗前，眸光斜斜地飄向被曹方逗笑的寧小兮身上，臉上突然流露出悲哀的神色，一點也不像沒事的人。

“你知道嗎？”寧澤遠開口，聲音啞得厲害，“小西出生的時候，我才六歲。我不喜歡她，那麽點，又瘦又醜，像個猴子一樣，我覺得她一點也不配當我的妹妹。”哀傷的目光流淌般傾瀉在了站在他身邊的秋葉疏身上，寧澤遠突然又笑了，他咧著唇角，努力想要保持著嘴角上揚的姿勢，可這讓他看起來更像是在哭，“可是，當我知道她死了的時候，心裏突然就空了很大一塊，用什麽也填不滿，除了內疚和痛苦。”

他揚起頭，似乎想要將淚水倒灌回紅透了的眼眶，可它們不聽話地從眼角滾落：“直到寧小兮出生……她是我們寧家的天使，救了寧家每個人……大哥，我……還有爸……可是為什麽？為什麽啊？她還不到一歲半……”

秋葉疏的鼻尖發酸，她輕輕拉住寧澤遠的胳膊，安慰般說道：“還沒完全確診不是嗎？醫生說了，要做了骨髓穿刺才能確診。而且，你自己就是醫學生，你也知道誤診率其實挺高的，不是嗎？”

“正是因為我是學醫的，所以我才知道……”寧澤遠蓋住眼睛，他深吸一口氣，重新調整了下情緒，“秋葉疏，我能不能拜托你最後一件事。”

“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我一定答應你。”不好的預感襲上秋葉疏的心頭，她咬了咬牙，“除了讓我走之外。”

最後一句話讓寧澤遠苦笑出聲，他擡手撫上女孩的臉龐，留戀般從她皎潔的額頭緩緩滑到下顎，褐色眼眸深深地望著她，似乎是在回憶往事，又像是在透過她看著別的什麽。

他的指尖太燙，讓秋葉疏整個靈魂都在為之顫抖。就在她想要躲開時，寧澤遠松開了她，他垂下眼睫，將臨近崩潰的情緒一點點碼好，藏回可以抵擋一切窺視的面具之後。

“隨你吧。”

寧澤遠輕輕說著，放棄了什麽般邁開腳步，朝著寧小兮走去。

外面的雨停了，太陽穿透雲層，通過窗玻璃將陽光照射進長長的走廊。秋葉疏看著他踩著影子巍然前行，背挺得筆直，步伐一如既往地穩健。

在完全走進陽光投射不到的陰影中時，他突然駐步，回頭側眸。

他彎起眉眼，站在陰影中，對著背向陽光的她，露出了自她來到寧家後，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發自內心的，屬於兩年前的寧澤遠的笑。

秋葉疏突然有一種錯覺。

他在和她說再見。

因為那笑如漫長無際的冬夜裏燃起的火把一樣，帶著希望，掩藏著不為人知的悲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