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回憶的加成

關燈
秋葉疏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寧西的房間,拄著寧澤遠連夜幫她趕制出來的拐杖。

下樓前她象征性敲了敲前男友的房門,因為昨天寧澤遠要她保證如果去隔壁宅院一定要喊上他,盡管她並不情願,但在鑰匙的誘惑下還是答應下來。

不知道是因為幫她做拐杖熬得太晚還是回到房間後又通宵趕寫報告,房間裏沒有人回應。

東方的天空剛剛露出魚肚白,燦爛的金黃色尚還壓在地平線之下。秋葉疏靜靜地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確認寧澤遠還在熟睡後,聳聳肩,小聲嘀咕一句“喊過你啦,我可沒食言”,揣著寧澤遠出於信任提前交給她的鑰匙,一瘸一拐地下了樓。

她並不想在寧澤遠的監視下去翻查小西的房間,一方面是由於兩人對於小西的死亡持著完全不同的意見,另一方面,她在擔心小西被關起來的事情會與寧澤遠有關。

剛推開木門,就見王嫂提著菜籃子從外面走進來。

“秋小姐?這麽早?”

王嫂的嗓門向來大,也就在哄睡寧小兮時才會刻意註意說話的音量,秋葉疏慌忙豎起食指,作了個“噓”的手勢。

“大家還在睡,吵醒他們就不好了。”

“嗨呀,你看我——哦哦,噓……”幾十年養成的習慣並不好改,王嫂慌忙壓低音量,又將剛才的問題小聲問了一遍,“秋小姐,你這一大早起來,是有什麽事嗎?”

“沒什麽事,就是睡不著了,下來走走。”秋葉疏走到葡萄架下,仰頭看著結滿葡萄串的藤蔓,閑聊似的說道,“這葡萄熟得好早呀。”

“可不是。”王嫂說,“聽生哥兒說,這葡萄是新培育出的品種,熟得快,也熟得早,就是酸,不能吃。”

“酸嗎?有多酸?”秋葉疏好奇道。

就見王嫂一捂腮幫,直砸舌頭:“你這一問,我牙根兒直冒酸水。我跟你說,去年我偷嘗過一回。”她朝著客廳方向看了看,怕被人發現般湊到秋葉疏跟前,小聲道,“比沒熟的橘子都酸,哎呦,不甜,也不澀,就酸,跟青杏兒似的,一口下去,倒牙。”

秋葉疏咽口唾沫,聽王嫂這麽說,她嘴裏都冒酸水了。

“你要嘗嘗嗎?”王嫂見狀,伸手就要摘,“我給你摘顆。”

“不用了,王嫂。”秋葉疏連忙阻止熱心腸的王嫂,指指她籃子裏的菜,“你是要用這些菜做早飯嗎?”

“哪能啊,這是今兒明兒兩天的菜——哎呦,你看我這腦子!”王嫂一拍腦門,“爐子上還煲著粥呢,估計差不多了。秋小姐,你腿腳不好,就在院子裏轉悠轉悠,別出去了,胡同裏下露下得有點滑。”

“嗯。”

這邊答應著,等王嫂進了廚房,秋葉疏立即以最快的速度離開了小院。

這會兒太陽已經升起,正越過遠處的高樓大廈將萬丈光芒撒向這座靜謐的小城,空氣裏流動著微涼的泥土芳香,是在充斥著混凝土澆築的鋼鐵峽谷裏難以聞到的。

秋葉疏輕輕吸口氣,晃晃腦袋將整宿未眠的倦怠感驅逐出大腦,拄著拐杖走向小西的院子。

為了避免開門發出太大動靜,她只輕輕把鐵門推開一條能容得下自己通過的細縫,剛閃身進去,目光不由自主地就落在了那口壓水井上。

塗著紅漆的壓水井孤零零立在院落一側,被銹蝕的表面已經無法折射出金屬特有的亮澤,朝陽將它的影子拉長投射在院墻上,寬寬的腦袋,窄而長的身軀,看起來如同一個身材怪異的人正在被不明的力量拉扯著,橫架在它的脖子上壓手柄扮演著劊子手的角色,似乎只消眨下眼睛,下一秒它就要屍首分離。

仿佛是在回應秋葉疏的凝視般,壓水井嘎吱一聲動了。

壓手柄往下一垂,嘩啦湧出一片褐色水跡,如同被斬首的人失去頭顱後,噴射出的血流了一地。

盡管不是第一次看到壓水井無人自動,秋葉疏還是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她搓搓胳膊,小心繞開那灘水跡,循著記憶來到地下密室入口附近,用拐杖將四周地磚挨個敲打一遍,很快就找到了那塊遮住了入口的地磚。地鉆四周新抹了一層水泥,堅硬結實,單憑秋葉疏一個人的力量是難以再將地磚撬起。

早有心理準備的秋葉疏沒有過於失望,她面朝東方站定在地磚前,約莫著往下走的橫截面距離向前走出七八米左右,再按著臺階拐角的方向往左一轉,寧西房間登時出現在眼前。

果然,地下密室就在寧西房間的右下方,按面積來算有小半個寧西臥房那麽大。

秋葉疏掏出鑰匙,打開了寧西臥房的門。

依舊是她前天住進來時的布局,入門後右手邊是鞋櫃衣架,左手邊是梳妝臺和衣櫃,南北走向的大床貼著西北墻角放在最裏面,床前是靠著北墻而放的寫字臺,寫字臺的右面是占據了半面東墻的書櫃和衛生間。

秋葉疏照著記憶在房間裏轉了一圈,地下密室的具體位置應該在鞋櫃往右到衛生間的這段距離。她推開衛生間的門,往裏探探頭,預估了下衛生間整體占地面積,又出來看了看書櫃。她垂首思忱了一會兒,將拐杖放到一旁,摸著書櫃玻璃往北走出約莫一個衛生間的長度,再往前挪出幾步,正好停留在書櫃最後兩扇組櫃的玻璃門前。

書櫃門是鎖死的,裏面整齊擺放著歷史感非常厚重的古典書籍,一看就不是寧西喜歡的風格。這種看起來非常高大上的組合式實木書櫃向來備受富豪們的喜愛,不管愛不愛看書,貼著墻往書桌後一擺,再放上成套的經典名著,唬人的作用十足十。

一個少女的臥房裏擺這種書櫃本身就很違和,加之地下密室儲存間和書櫃後兩組的方位一致,秋葉疏開始仔細研究起書櫃來。

書櫃一共有五組,高約兩米多,每組從上至下有五個隔檔,每層隔檔高度在三十厘米左右,最後一層隔檔下是約有七十厘米高的儲存櫃,不同於上方的玻璃櫥窗設計,儲存櫃是實木門,也都上著鎖。

秋葉疏半跪在地上,仔細檢查了下儲存櫃,很快她就發現,儲存櫃的設計不太合理。

木制的家具最怕潮,一般不會設計成貼地形。常理來講,儲存櫃下應該還得有四個柱腳,可這五組書櫃的儲存櫃都是直接貼地而放,櫃子與地面之間沒有一點縫隙。

這樣的情況下,如果在儲存櫃下面挖條通往地下密室的密道,那來往地上地下之間,就真的神不知鬼不覺了。

想到自己曾在這間房子裏住過一夜,尤其是想到那個不知真假的噩夢,秋葉疏感到一陣發寒。

儲存櫃上掛著老式的銅鎖,沒有鑰匙根本打不開,無法確認櫃子下是否有密道的秋葉疏扶著書櫃站起來,正想去拿拐杖,再去看看小西的日記,忽然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唔唔唔!”

秋葉疏驚恐地掙紮起來。

“噓,是我。”

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秋葉疏看到了一臉緊張的寧澤遠。

她眨眨眼睛,乖乖放棄抵抗。

寧澤遠往外看了眼,松開她的嘴巴,在她還沒來得及將疑問拋出,拉著她就往外走:“我們快走。”

“我還沒看完——”

秋葉疏正要提出抗議,就見剛拉開一條門縫的寧澤遠猛地又把門關上,褐色眼眸裏閃過一絲慌張。

“怎麽了?”秋葉疏再遲鈍,也看出來寧澤遠這會兒不太對勁兒,“外面有什麽東西嗎?”

“噓。”鎮定下來的寧澤遠沖她做了個不要講話的手勢,目光在偌大的房間裏一掃,落定在了床尾附近的衣櫃上。

這時,院子裏響起腳步聲,寧澤遠已來不及思考,拽著秋葉疏迅速來到衣櫃前,拉開櫃門二話不說就把她塞了進去。秋葉疏還沒站穩,緊接著寧澤遠也鉆了進來。

櫃門關上的瞬間,吱嘎一聲,緊閉的房門被推開了。

黑暗中的兩人不由得同時屏住呼吸。

寧澤遠很緊張,他怕被外面進來的人發現櫃子裏有人,一手緊緊扣著衣櫃門,一手撐在櫃壁上,精神高度集中聽著房間裏的動靜,沒有發現此時兩人的姿勢過於暧昧。

秋葉疏也很緊張。衣櫃的空間很大,大到足以可以容納下三四個成年人,但是匆匆躲進來的兩人並沒有時間可以去調整位置,尤其是秋葉疏,她幾乎是被寧澤遠推搡著擠起來,後背貼著櫃子,拐杖斜橫在一側,壓根起不到支撐的作用,半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受傷的右腿上。雖然不知道外面的人是誰,但是看寧澤遠如此忌憚,秋葉疏也不敢亂動,更不敢調整姿勢轉移重心,鉆心的刺痛感讓她出了一頭的冷汗。

更讓她無法忍受的是,兩人此時並行而立,身子貼著身子,寧澤遠比她高很多,她的臉正對著前男友的胸膛,淡淡的消毒水味縈繞在鼻端,讓本就精神高度集中的她幾乎崩成一根拉緊的弦,熱血上湧,呼吸急促,忍不住將臉扭向一邊,想要躲開這令人窒息的環境。

她稍微一動,立即引起了寧澤遠的註意。

黑暗中,他像是發現了她的不適一般,撐著櫃子內壁的手一松,攬住了她的後腰,將她堪堪往前一帶,不聲不響地幫她轉移了身體的重心,解放了受傷的右腿。

可是秋葉疏的臉卻更紅了。

此時的她,雖然不必再靠著後背和右腿來支撐身體,可側臉卻貼在寧澤遠滾燙的胸膛上。因為緊張而高速跳動著的心臟震得她耳膜發麻,原本意欲擺脫的燥熱感非但沒有減低,反而澆了油加了柴般躥起三丈高的火焰,燎得她大氣不敢喘一聲,滿腦子嗡嗡直響。

直到衣櫃外忽然響起一陣激昂的音樂,秋葉疏才意識清醒般眨眨眼睛,從混亂的思緒中抽離出來。

“餵,是我,怎麽了?”

是個男人的聲音,寬厚的聲線聽起來有些耳熟,秋葉疏支棱起耳朵,努力辨認著對方的身份。

“實驗區著火?你們是怎麽搞得!打消防電話了嗎?我立馬趕回去……”

男人憤怒的聲音伴隨著腳步聲漸漸遠去,而秋葉疏也聽出寧澤遠躲著的這個人就是他的父親寧永成,她不由得狐疑起來,寧澤遠為什麽要躲著寧永成?

寧永成離開後,怕他半路突然折回,寧澤遠沒有立即從衣櫃裏出去,只是防備的心態稍微松懈下來。

高度緊張的精神一旦放松,註意力從擔心被發現這件事上轉移,很快就意識到另外一個足以讓他面紅耳赤的事情,那就是秋葉疏此刻被他摟在懷裏。

從他那只擺放在女孩腰間現在還沒松開的手,以及對方偏著腦袋微微顫抖著的身體來看,這個動作明顯是由他主動,對方被動配合來完成的。

稍微平息下來的心跳再如雷鼓,砰砰砰地撞擊著大腦裏名為理智的那根線,寧澤遠閉了閉眼睛,想要挪開的手掌微微攏起,將女孩又往懷裏帶了帶。

撲通、撲通、撲通……

秋葉疏感覺這會兒自己的心臟快趕上坐雲霄飛車了,血液嘩嘩沖刷著她每一根繃緊的神經,像是撞擊在山崖峭壁上的浪花,粉身碎骨也不怕。魔法般,時空在這黑暗狹小的櫥櫃裏發生了倒流,她似乎回到了兩年前夏令營結束的前一天,耳邊響起了海浪沖刷礁石的巨大轟鳴聲。

他們站在海風肆虐的崖岸上,熬過漫長的黑夜,對著東方天際翹首期盼。當它泛起一片青白,人群裏開始出現騷動,在大家高舉著手機、攝像器材企圖錄下這激動人心的時刻裏,她卻無法以欣喜的心情來迎接人生中第一場正式的海上日出。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這件事讓她忐忑不安了一整夜,以至於在旭日高升起的瞬間,她要將這件被好友慫恿著來做的事情實施時,甚至帶著點破釜沈舟孤註一擲的悲壯色彩。

她拉住了他的手,踮起腳尖,在他毫無防備的情況下,閉著眼睛送出了自己的初吻。

來不及看一眼東方的瑰麗畫卷,也不敢去探知對方的回應,上一秒還敢於與整個世界為敵的勇氣頃刻間被海風吹得煙消雲散,她逃似的離開他的視線,心臟幾乎要跳出喉嚨口。

海浪的喧囂在擂鼓的心跳聲中遠去。黑暗中,近在咫尺的兩人呼吸交錯,在一種名為美好回憶的感情作祟下,不知不覺間,他們的距離又靠近了一分,分不清是誰主動,也不知道哪個先牽住了對方的手,壓抑著的情感在這一刻隨著兩顆心同步的跳動突然失控——就在唇瓣相接的瞬間,秋葉疏突然覺得身前一空,眼前驟然一亮,寧澤遠一把推開了衣櫃門,有些狼狽地沖了出去。

失去平衡的她差點從衣櫃裏栽出去,好在另一扇櫃門給了她緩沖的機會,才沒有跌倒。

秋葉疏有些困難地將崴傷的右腿從衣櫃裏帶出來,她摸出拐杖,拍了拍自己還在發燙的臉頰,自嘲般嗤笑出聲。

在想什麽?難不成還對著這個男人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小西當年說得沒錯,寧澤遠就是個不折不扣的玩弄他人感情的渣男,如果不是為了救小西,她才不會賴在寧家不肯走。秋葉疏,不許再對他動感情,聽到沒有!

在心裏一次又一次提醒自己,秋葉疏深吸口氣,將夾雜著氣憤、悲傷以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的情緒平覆下來,夾著拐杖來到寫字臺前,想要再看一看小西的日記。

然而,小西的日記不見了。

她最後翻查一遍寫字臺,又將房間其他有可能藏東西的地方找了一遍,確信小西的日記真的不見了之後,不由得皺緊眉頭。

是被誰拿走了嗎?

寧澤遠?寧澤生?還是剛才來過房間,讓寧澤遠躲起來不敢被對方發現的寧永成?

秋葉疏突然覺得,寧家的每一個人身上都圍繞著重重迷雲,讓人看不清,摸不透,甚至膽戰心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