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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面子的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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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寧澤遠看似冒犯的舉動,曹方並不生氣,他笑嘻嘻地逗著寧家的小公主,完全不面生的和秋葉疏攀談起來,不知道的一定想不到他們只是有過一面之緣。

出乎秋葉疏意料的,曹方竟然是花卉館的投資者之一。

“D城很重視這個項目,前期雖然投資大,但從現在還沒開始宣傳就已經有顧客通過口碑相傳來旅游的情況看,我對這個花卉展覽的項目還是比較滿意的。”

曹方笑瞇瞇地說著,腦袋上頂著被放生的小魔王,子彈頭已經變成了鳥窩,插著一朵玫瑰花的那種。

整個人的氣質離騷包遠了一步,離傻子近了一步。

寧澤遠顯然對曹方的身份早已心裏有數,對此並未作出太大反應。

想來那天在陵園,這兩人彼此間就心照不宣了,怪不得寧澤遠二話不說就上了曹方的車,強烈的“大家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的感覺再度襲上秋葉疏心頭。

“不過這座花卉展覽館能夠建起來,只有錢是不夠的,也多虧了寧先生的照料。”曹方輕柔地撫摸著嬌嫩的白薔薇花苞,近乎虔誠地閉眸深深一嗅,“世間沒有比花朵更加嬌貴又讓人著迷的存在了。明明它們的種子生命力旺盛,給予一點水分土壤陽光就能頂開比它堅硬百倍萬倍的石頭,伸展枝丫,茁壯成長,即使在冬日裏死去,也會在來年重生。偏偏,這樣堅韌頑強的種子,綻放出的卻是這樣脆弱不堪又讓人憐惜疼愛的花朵,它們的美麗只能短暫地停留一個夏天……”

曹方突如其來的感慨,讓原本百花齊放熱烈而喧鬧的花卉館裏多了幾分悵然。

也讓秋葉疏不知道接些什麽才好。

“從科學上講,”突然,寧澤遠開口,“你現在在聞的其實是這株白薔薇的生殖器官。”

“……”

曹方聞花的動作僵住。

秋葉疏握拳輕咳一聲,遮住自己忍不住上翹的嘴角。

寧澤遠果然還是老樣子啊,對一切看不痛快的人與事都會選擇毫不留情地戳穿。

“而且,不是所有的花都是在夏天開,也不是所有的花每年都會開,它們一季也不是只開一回。種子對一株植物來說只是個胚胎,除了土壤陽光水分,它想要成功發芽還需要很多條件,氣溫的高低、氧氣的含量、養分的充足等等。”寧澤遠背書一樣幹巴巴地說著,他把寧小魔王從曹方腦袋上抱下來,“古時候為了取悅貴族,現在則是為了獲得更多的利益,人們不遺餘力地創造出許多在大自然難以存活的品種,比如你面前這株白薔薇。”

寧澤遠喋喋不休地說著。

“花朵存在的根本目的是為了保護花蕊以及吸引昆蟲采集花蜜完成授粉,有時候可能還會兼具嚇唬警示敵人的功能,所以它們的顏色多是濃烈而鮮艷的,這是為了適應大自然代代進化而來。花瓣顏色過於素潔的植物,花香要比薔薇濃郁得多,比喻一下的話就像是把榴蓮放進了微波爐,一朵花就能讓你的別墅裏到處充斥著它的味道。”

不知道是不是寧澤遠的比喻太過形象,快僵成化石的曹方突然打了個噴嚏。

“啊,你成功幫這株白薔薇完成了一次人工授粉。”

寧澤遠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解說動物世界。

秋葉疏背過身去,捂著嘴笑得不能自已。

她知道這樣很不禮貌,但是當著面笑肯定更不禮貌。

寧澤遠繼續解說道:“所謂授粉,科學上的解釋是——”

生怕從對方嘴裏聽到什麽少兒不宜的內容,曹方擡手打斷了寧澤遠的科普:“謝謝你,寧澤遠先生,真高興你能繼承寧先生的衣缽,聽說你是學醫的?沒想到對植物也能這麽了解。”

“關於這方面的知識,大概在初中就能學到吧。”

“……”

再待下去估計就要和小學生為伍的曹方重重咳嗽一聲,剛想起來似的說道:“我記得下午和你父親約好要談一個新的項目投資,不打擾兩位了,先走一步,先走一步。”

望著曹方逃一樣遠離的身影,秋葉疏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

“餵,人家怎麽說也是幫過我們的,你這樣好嗎?”寧澤遠睨著眼角說,語氣裏調侃的意味居多。

“他還是你們家的財神爺呢,你剛才那樣好嗎?”依著葫蘆畫瓢,秋葉疏把皮球踢了回去。

熟悉的鬥嘴方式讓兩人同時一楞,快速將目光從對方的笑容上移開。

寧澤遠拍著寧小兮的手呵斥:“小兮兮,你又拔我頭發!”

好不容易老實下來的寧小魔王一臉無辜地抱著自己的手,她哪有!

拙劣的轉移註意力的方式讓兩人都有些尷尬,正巧一只彩翼蝴蝶闖入秋葉疏的眼簾,她慌忙道:“啊,蝴蝶!”然後擡腳追去,逃離了這個讓人想要窒息的環境。

秋葉疏沒有發現,她剛剛跑開幾步,寧澤遠的目光便緊隨著她而去,帶著濃烈的不為人知的感情,壓抑而矛盾,似乎要將她整個人吞噬。

“嘶……”

寧澤遠倒抽了一口冷氣,寧小兮這次是真的要把他的頭發拔下來了。

等哄好寧小兮,再擡眼時,秋葉疏已失去了蹤影。

寧澤遠心中一慌,抱著寧小兮朝著她離開的方向追去。

再說秋葉疏,起先是為了轉移註意力才追著蝴蝶跑,結果三追兩追,蝴蝶沒追到,反倒迷了路。

她茫然地看著四周大片盛開的各色不知名花朵,由於附近沒有路標,也沒辦法通過地圖來判斷自己在何處。

想著自己肯定還在花卉館裏,秋葉疏也不著急,就這麽順著碎石子路往前走,肯定是能找到路標的。

走了大概十多分鐘,依然沒有看到路標的秋葉疏心裏這才有點慌,她好像在繞著這片花海轉圈,怎麽走都覺得四周的風景似曾相識。

就在她打算打地圖上的求助電話時,餘光裏忽然闖進一個人影。

定睛一看,是曹方,他正同什麽人交談著。

秋葉疏拔腳就朝曹方走過去。

走了沒兩步,她頓住了步伐,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和曹方在說話的人好像是寧澤生——寧澤生不是參加鎮上小學的期末批卷去了嗎?而且,寧澤生有腿疾啊,那個人的雙腿明明是健康的!

再睜眼時,曹方還在,站在他對面的男人也在,不過被曹方擋住了大半。

秋葉疏特意悄悄繞到了一邊,這次她看清了曹方對面的男人的樣子。

不是寧澤生,而是一個戴著眼鏡實驗員模樣打扮的男人,正拿著畫冊同曹方講著什麽。

果然不是寧澤生……奇怪,她怎麽會把一個完全沒見過的陌生人看成寧澤生?

認錯人這種事情在生活中再正常不過,自我安慰著,秋葉疏將困惑甩出腦海,大踏步走向曹方。

實驗員比曹方更早註意到了秋葉疏,適時地閉上了嘴,皺著眉頭不悅地看著她:“你是怎麽進來的?”

曹方這才轉過頭來,看到秋葉疏也是一楞:“秋小姐?”

秋葉疏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說是追蝴蝶追過來的,只能謊稱和寧澤遠走散,不知道怎麽就走到這邊來了。

曹方聞言一笑:“這邊是實驗區,不對外開放的,你能安全通過門禁迷路到這裏來,看來我們兩個還是蠻有緣分的哦。”

比起不以為然的曹方,實驗員則更嚴謹,即使曹方明確表示她是和寧永成的親人一同進來游覽的,還是要查看她的門票。

“這是內部的通行票,確實能通過實驗區的門禁。”實驗員檢查過通行票後說道,“實驗區的花卉裏有很多沒有在市面上展出過的品種,也沒有路標,容易迷路。如果秋小姐想要繼續觀賞的話,我可以幫您約一位工作人員,帶著您參觀。”

“謝謝您。不過我在這邊轉得太久了,怕朋友會著急,您可以找人把我帶出去嗎?”這是借口,秋葉疏沒有寧澤遠的聯系方式,他不給她,她也不好意思要,突然走散,也不知道他會不會著急。

“當然。”實驗員滿口答應。

“哎呀,再找人太麻煩了。”曹方阻止了就要通過對講機喊人的實驗員,“我送你出去。”

“這樣多不好意思,會不會耽誤你的工作?”

“我的工作沒有你重要,秋小姐就不要推遲了。”

如果秋葉疏再拒絕下去,不知道擅長花言巧語的曹方還會說出些什麽讓人誤解的話,只能點頭答應。

實驗員一路將兩人送出去,他站在盆栽擺得過於滿把寫著“此地禁止擅自入內”的標識都擋住了的的實驗區入口,揣著白大褂的口袋,亮白的鏡片下眼睛瞇成一條細線,望著金主與老板兒子的朋友消失在繁花之後,才轉身回去。

剛走了兩步,便有一抹白色身影小跑著過來,氣喘籲籲地喊著他:“寧研究員!老板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

被喚作寧研究員的男人擡起狹長的眉眼,咧開嘴角,皮笑肉不笑地應道:“我知道了,馬上過去。”

***

秋葉疏與寧澤遠是在花卉公園入口處的保安室“破鏡重圓”的。

“笨蛋!你跑到哪裏去了!”

一見面,寧澤遠便破口大吼,把掛在他身上的寧小兮都嚇哭了。

這下秋葉疏也來不及解釋了,先幫著把小魔王哄好再說。

哪知寧小魔王一點面子也不肯給,越哄哭得越厲害,最後還是曹方變戲法似的又變出一捧玫瑰花來,小魔王把花插滿了曹方的飛機頭才算作罷。

回去的時候寧澤遠臉色很不好,秋葉疏抱著扯花瓣玩的寧小兮也不吱聲。

兩個人一個往左看,一個往右看,沈默了一路。

吃過晚飯,秋葉疏默默地上樓,寧澤遠一聲不吭地在後面跟著她,古怪又令人尷尬的氣氛讓秋葉疏很是抓狂。

想到在花卉館時寧澤遠無意間流露出的笑容,她越發不明白他到底想做什麽。

很多時候,他看起來對她餘情未了,可更多時候,他對她不屑一顧,甚至想盡辦法趕她走。

難道他就這麽不想看到她嗎?明明她才是兩年前那場感情的無辜受害者啊!她都沒有主動發難,寧澤遠就算不感恩戴德,說聲抱歉對不起之類的是應該的吧?這家夥分明就是在把她當成麻煩一樣看待!

秋葉疏越想越難過,在推門而入的時候,她心一橫,轉身瞪向也正打算進房間的寧澤遠。

察覺到前女友虎視眈眈的目光,寧澤遠一手揣進口袋,不帶任何感情地斜視她一眼。

涼涼的月光傾灑在他額前微蜷的劉海上,在他臉上投下一片晦暗不清的陰影,唯有眼睛是亮的,卻泛著淡淡的冷漠氣息,讓人望而生畏。

“我——”她咬緊後牙槽,鼓足勇氣,“我已經不喜歡你了!”

夜風在沈默的兩人間一個回旋,月亮隱進雲後,悄悄地幫兩個人隱去了唯一能看清對方的光源。

寧澤遠淡漠地開口:“還有嗎?”

“還有……”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發抖,強撐起的面子工程不需要對方施加任何壓力就快要崩塌,“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跟你的家人提起過我的事情,但是你不用擔心,我這次來只是來找小西的。我不會把我們兩個的事情捅破,也不會對你糾纏不放,因為……我已經有男朋友了!”

寧澤遠握著門把的手驟然一緊,語氣裏依舊充滿了不屑:“所以?”

“他很愛我,我也很愛他……”謊話一旦開了頭,就再也剎不住車,秋葉疏露出一個自以為很幸福的笑容,藏在背後的手指攥得死死的,“我之所以留下來,只是想看看小西曾經生活過的地方。你不用急著趕我走,再過兩天我自己會走的,我不會給你造成困擾的。”

話落音,月光驟然大亮,穿著皇帝新衣的秋葉疏生怕被揭穿,火速推開門,風一樣閃進了房間裏。

砰得一聲,門被甩上。

月光下,寧澤遠的表情平淡如水,似乎剛才秋葉疏的那番宣言沒有對他造成任何影響。

他輕輕推開門,走進與她相隔一面墻的房間,慢慢關上門。

開燈,換鞋,脫下外套掛到衣鉤上,接杯水放到辦公桌前,從皮包裏拿出筆記本,打開項目記錄,像平時一樣開始夜間的工作。

五分鐘後,文檔裏一個字也沒有動。

筆記本的熒光映得他的膚色青得有些過分。

他端起水杯,高凸的喉結滑動著,將一杯水飲進。

下一秒,他沖進了衛生間,把腦袋伸進了盥洗池。

水龍頭開到最大,冰涼的水刺激著他躁動著的每一個腦細胞,太陽穴處暴起的青筋與緊扣著池邊的雙手如出一轍,他紅著眼睛,像頭被困住的猛獸般發出了只能自己聽得見的嘶吼,一聲又一聲,如數淹沒在嘩嘩不斷的水流裏。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的手機響了起來。

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

寧澤遠關掉水龍頭,直起身來,擡眼看向盥洗池上方的鏡子。

裏面的男人一臉狼狽不堪,水不斷從完全被打濕的頭發裏流下來,滑過充滿了血絲的眼睛,像淚一樣滴落到他的手背上。掛在胸前的月光石沾著水珠,晶瑩剔透,一如前女友明亮如星的眼眸。

寧澤遠閉上了眼睛,他輕吸一口氣,修長五指將項鏈緊緊握住,手背上青筋裸露,下定決心般用力將項鏈從脖子裏扯了下來。

恢覆了平靜的寧澤遠用毛巾擦著頭發走出洗手間,將停止了響動的手機拿起來。

是導師打來的電話。

老式的房子,隔音效果並不是特別好。

寧澤遠的手機鈴聲響起來的時候,秋葉疏就聽到了。

在沖進房間之後,她就屏著呼吸,小心翼翼地聽著隔壁的動靜。

隔壁很安靜,安靜得讓她以為寧澤遠可能就沒進屋。

然後他的手機鈴聲就開始狂響,不停的,警報聲一樣不斷重覆。

他怎麽還不接電話?該不會出什麽事了吧?

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手機鈴聲停止了,但她並沒有聽到接打電話的聲音,她幾乎要把耳朵貼到墻上去了。

是他掛斷了?大晚上的打個不停,一定是急事吧?既然是急事,為什麽不接?還是說,打電話的人放棄了?

寧澤遠……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這種念頭一旦冒出腦海,就會演變成在外人看來十分好笑的杞人憂天。

但是對於當事人來講,卻是最可怕的。

秋葉疏再也按捺不住地沖向房門。

哢噠。

是隔壁的門開了。

她聽到了腳步聲,門被關上了,腳步聲又響了起來,有人在下樓,越走越遠,腳步聲消失了。

秋葉疏立馬爬上床,推開了後墻的透氣窗,躲在窗簾後悄悄往外看。

借著月光,她看到寧澤遠出現在後院,披著睡袍的寧澤生拄著拐杖跟在他後面。

兄弟二人在車前小聲交談了一陣,寧澤遠才上車。

等寧澤遠將車開出去後,寧澤生一瘸一拐地將後院的大門關上,又拄著拐杖離開。

“這麽晚了,他出去幹什麽?”

秋葉疏盤腿坐在床上,托著腮嘀咕。

等一等,寧澤遠今晚不在家!

那就說明,她可以在沒有寧澤遠的監視下,任意行動!

想到這裏,秋葉疏立即穿上了外套,換上跑鞋,從行李箱裏翻出一個多功能手電筒掛在脖子裏,輕輕地推開房門。

十點多,院子裏的燈已經滅了。

這說明寧家人都休息了——盡管並沒有幾個人。

她還是謹慎地放輕腳步,貓著腰慢慢移向樓梯拐角處。

她早就觀察過,寧家小樓和寧西所住的那幢只有一樓隔著一道院墻,二樓其實是相鄰的,兩樓間的距離算上院墻也不過半米左右,早年很多人家會為了最大限度占地采用這種不科學的建造方式。

半米而已,想要躍過去不是難事,尤其是對下定決心要再去小西房間檢查一遍的秋葉疏來說。

而就在她多次深呼吸,企圖躍過預估半米現在怎麽看都有一米多的墻體間隙時,寧家小院的葡萄架下,一雙狼一般閃著幽光的眼睛正緊緊地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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