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茫然地站著，鹹濕的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腥甜氣息。

渾圓的黑色眼珠在昏暗的光線下看清四周後縮成小小一點，她驚懼地望著漫過膝蓋一望無際的血色海洋，鋪天蓋地的紅，比鏡面還要平滑靜謐，比黑暗更加深不可測。

她的身上同樣血跡斑斑。

滴答，那是水珠滴落的聲音。

女孩下意識四處張望，想要尋找聲音的來源。

正前方，離她不遠的地方，平靜的血海不知被什麽驚擾，先是蕩開一圈圈漣漪，隨即像是被煮沸了的水一樣開始咕嘟咕嘟冒泡，紅色的鏡面小小凸起一塊，拔絲般越湧越高，下面有什麽東西想要出來。

女孩屏住呼吸，渾身冰涼。

對於未知的事物，人們總是下意識的恐懼又充滿了好奇，女孩也不例外。她本能地聯想到只有膝蓋高的水面之下掩藏著的是會吞噬生靈的獠牙怪物，卻又忍不住目不轉睛地盯著那些越冒越多越聚越密的血泡。

哢嚓，像是冰面被踩裂，最後一個水泡定格在迅速結冰的血海上。

無聲侵襲的寒冷將混沌的空間凍結，血色的冰淩自她的膝蓋開始往上攀爬，速度那麽快，眨眼間就將她凍成了一尊雕塑。在濃艷的大紅色將她的雙眸完全遮蓋之前，她看到了，在那沸騰著的血海中，升起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薔薇花。

一朵黑色的薔薇花……

***

秋葉疏打了個噴嚏，她忍不住縮縮胳膊，朦朧地睜開眼睛。

對面的年輕女孩正在和男朋友抱怨車廂裏的空調溫度怎麽這麽低，她手裏端著瓶沒喝完的冰鎮飲用水，水瓶上還掛著一小層未化完的白霜和水珠。

火車哐當哐當地前行著，空氣裏彌漫著濃郁的方便面香氣，秋葉疏看眼時間，正是吃午飯的時候。列車員推著餐車叫賣盒飯，二十元起的米飯套餐讓吃習慣了學校食堂的秋葉疏咋舌，幸好她提前準備了面包酸奶和火腿，不必在餓肚子和奢侈一把之間糾結。

翻找食物的時候順便將運動外套扯出來披上，初上車時進入涼爽的車廂感覺還非常愜意，沒想到打了個瞌睡氣溫就降到了這麽低，秋葉疏懷疑車廂裏的溫度可能連20℃都沒有。

她這個瞌睡有點長，從上車一直半睡半醒地迷糊到現在。

想到剛才那個瞌睡，秋葉疏眨眨眼睛，她好像做了個噩夢來著？

綠皮火車哐當哐當地與軌道兩邊的荒涼景色擦肩而過，幾凈的玻璃窗倒映出女孩困惑的神色，她有一搭沒一搭地咬著紅豆面包，實在是想不起剛才夢到了什麽，只覺得那是個噩夢，嚇人得很。

想不起就想不起，從科學上講夢境越是想不起來代表睡眠質量越好。淩晨三點排隊上車的秋葉疏打個哈欠，揉了揉泛出幾分水霧的眼睛，又有點想睡了。

她沒敢睡，如果火車不晚點，她還有一個小時就要下車了，可不能睡過站。

為了轉移註意力，秋葉疏翻出手機，點出微信，找到好友寧西。

兩人的聊天記錄最後停留在她發給寧西自己已上車的訊息上，寧西還沒有回覆。

她又打了個哈欠，心想這家夥該不會還在賴床吧？

寧西是她的好朋友，兩人是在兩年前的一場暑期夏令營裏認識的。雖然夏令營結束後，她們沒有再見過面，但一直都有通過網絡進行聯系，互送的禮物可以堆起一座小山，讓秋家爸爸媽媽一度懷疑女兒是不是網戀了，直到他們和寧西通過電話以後才放心。

今年暑假，寧西邀請她來家中做客，秋葉疏在征求父母同意後便踏上了旅行的征程——她並非是第一次自己出遠門，那次與寧西結緣的夏令營就是她自作主張報名的。

想到兩年前的夏令營，一張溫柔的面孔在腦海裏一閃而過，秋葉疏的神色不由得黯淡幾分。

回憶不總是愉快的，尤其是當牽扯上無疾而終的初戀。

甩甩腦袋，將那些不開心的從腦海中趕走，秋葉疏敲擊著手機鍵盤給寧西發信息，掛在手機上串著月亮石的彩色編繩蕩來蕩去。

她只知道要在D城下車，如果寧西不來接她，她都不知道要怎麽走。

仿佛是心有靈犀，她詢問的話還沒發出去，手機輕輕震動一下，寧西的消息發過來了。

“快到了嗎？”

“還有一個小時我就要到了，懶鬼。”

“你才懶鬼，我是因為你來太激動不小心扭傷了腳，這會兒在醫院。”

“怪我是吧？”

“當然得怪你了！”

“哼，嚴重嗎？”

“不嚴重，就是得勞煩秋美人一個人坐大巴車來投奔小的了。”

“傷心，本宮千裏迢迢來看望你，竟然不來接駕，豈有此理。”

“小的錯了，這是小的地址，娘娘記牢。”

“寧家鎮薔薇巷十八號。”秋葉疏小聲念出寧西發來的地址，有個模糊的影像驀然在腦海裏一閃而過，想要抓住時又消失得幹幹凈凈。

是什麽呢？她茫然地想。

“從市裏到寧家鎮的大巴車只有下午兩點的班次，娘娘如果錯過了就只能打車來了。”

“路費報銷，報銷！”

下一秒，寧西發來一個紅包，秋葉疏點開後發現是個百元大包，不由得楞了楞。

她和寧西平時也會互發紅包玩，不過都是6.6、8.8此類的小數額，純粹閑著無聊用金錢來感慨一下兩人連兩位數都不值的姐妹情誼，所以她才會毫不猶豫地點開紅包。畢竟都是家境一般的大學生，今年暑假要不是來找寧西，她現在肯定在某個商場或者餐廳打工中。

報銷路費不過是句玩笑話，秋葉疏沒想到寧西會當真。

“土豪，你是不是中彩票了！中彩票也不早說，早說我就坐飛機來了！”

一邊吐槽一邊回發了個紅包過去，寧西沒收，也沒有回覆，大概是在做檢查。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裏寧西都沒有再發來信息，這讓秋葉疏有點擔心，是不是傷得太嚴重了？她擔憂地撥通了寧西的電話，得到的是一個機械女聲的回覆，對方暫時不方便接聽。

秋葉疏更擔心了。

火車準時到站，秋葉疏隨著人流下車出站。

七月，北方的小城剛剛進入三伏天，撲面而來的熱氣將視線蒸成波浪狀，秋葉疏頓時開始懷念差點把她凍感冒的超低溫硬座車廂。

背著雙肩包，拖著行李箱，對圍在出站口用D城風味普通話招攬客人的黑車司機視若無睹，秋葉疏在烈烈炎日下瞇起眼睛，勉強從貼滿小廣告的指示牌上辨認出擺渡車的方向。藍白相間的旅游鞋輕盈躍過積著渾水的坑窪，天氣預報說D城今天是個高溫大晴天，事實也是如此，近40℃的高溫讓黑車司機們都有點懶洋洋的，潮濕的地面應該是火車站管理人員為了降溫刻意灑水所致。

D城是個十八線的小城市，火車站還是戰爭時期建的，充斥著日耳曼建築風格的大鐘時針指向十三點一刻，看起來在一覽無餘的四周建築物中最高，其實也只有三四層樓高的樣子。

停車場在火車站廣場的另一端，這會兒只有兩三輛老舊的大巴車停在站牌後，普一靠近就能聞到一股子濃烈的汽油味道。為了節省汽油，不發車司機是不會打開空調的，悶熱的大巴車裏還不如站在太陽地兒裏扇風，所以除了一輛還有五分鐘就要發車的大巴，其他兩輛都是空的，旅客們三三兩兩地站在附近的陰涼地裏躲避炎日的炙烤。

寧家鎮站牌後也是空的，這說明前往寧家鎮的大巴車還沒到，秋葉疏找了個樹蔭等車，順便給爸媽打電話報個平安。寧西的手機還是打不通，這次直接關機了。

難道是手機沒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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