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過後，日子還和往常一樣，沈清照舊毆打不誤，沈雲軒還是千依百順。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到了初秋。

近日天氣愈發幹燥，和沈清內心一樣，當沈雲軒在他面前問這問那時他終於沒能忍住，當著林管家和兩三下人的面，一腳把他踹翻在地，連著碰倒了一個花瓶。水潑了沈雲軒一身，還好沒有被花瓶砸到。

林管家趕緊上前扶起小少爺，卻被沈清一把拉開，揪著沈雲軒的頭發就往小黑屋那邊拖。

兩名侍女大氣不敢出，端著托盤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只有林管家和兩個家丁急忙上去勸阻，卻被一個眼刀子嚇退。

但林管家依舊著急地想把小少爺和老爺分開，鍥而不舍勸了一路，最終被關在小黑屋外，碰了一鼻子灰。

還是堅持不懈的拍門。

以往沈清心情不好拿沈雲軒出氣的時候都是讓沈雲軒自己滾去小黑屋裏跪著，他之後才過去，有幾次也是直接拖進去，下人大氣不敢出，林管家又太忙，等趕到的時候早完事了。林管家好幾次也及時來拍過幾次門，每次無功而返。

沈雲軒十一歲生辰那天，被心情暴躁的沈清勒令出去跪雪地，沈雲軒一聲不吭的跪在了外面，林管家老淚縱橫的就差給老爺跪下了終於勸住了沈清，把凍的瑟瑟發抖的小少爺抱進了屋。

當然他不知道當天晚上沈雲軒是被沈清抱著睡的。

“老爺啊！開門！求您了老爺！別打了！老爺啊！”林管家聽著屋內棍子打在皮肉上的悶響，心裏越發著急，拍門拍得恨不得上腳踹了。

“林伯伯！”蘇致遠上門來找沈雲軒，走到後院就發現林管家在一個勁的拍門，連忙上前。

“蘇公子你得勸勸老爺啊，別打了老爺！”林管家邊拍門邊說清來龍去脈，蘇致遠知道沈雲軒挨打的事，去年沈雲軒被打斷了條腿，到是消停了一段時間，不過剛好沒多久蘇致遠發現他又添了新傷。

沈清這個人蘇致遠不大了解，只知道自己好友的爹非常冷酷，好幾次蘇致遠被他瞟幾眼的時候都忍不住打哆嗦。

他想不出來什麽阻止的法子，門還被鎖著呢，只好和林伯伯一起拍門。

好像是他倆狂拍木門終於拍奏效了，屋子裏沒了動靜。

但兩人還是把心懸了起來，因為有可能沈雲軒被打昏了，要是沈清照著他潑盆水繼續打就不妙了。

接著屋裏傳來咳嗽聲，屋外兩人不知道怎麽回事，但屋裏的沈清手忍不住發抖。

沈雲軒感覺不太好，真的不太好。

都吐血了還能好嗎？

而且感覺了一下，肋骨真的斷了一根。

這回疼的眼淚都逼出來了。

沈清看著手被綁在背後，疼的動都不敢動的，淚流滿面的沈雲軒，一下子清醒過來，暴虐的那人一下消失，留下他自己在這裏懊悔和恐懼。

沈雲軒又咳了一聲，剛想咽下去的血終於忍不住吐了出來。

零星血液濺在沈清的衣角上，他後退一步，喘了口氣讓自己穩下來。

“父親，肋骨可能斷了……”沈雲軒氣若游絲的說，他想看大夫。

沈清楞了楞，終於反應過來，鐵青著臉去把門打開。

在門外的兩人看見沈清面色不善的出來齊齊打了個哆嗦，但還是往裏瞅。

蘇致遠眼睛比林管家要好，一眼就看到嘴角掛著血還躺在地上的沈雲軒，急忙想進去，卻被沈清攔在外頭。

“找大夫。”沈清轉頭對林管家吩咐。

林管家也顧不得答應一聲趕緊出府去請大夫來了。

“老爺……雲軒他……”蘇致遠看著好友躺在地上疼痛難忍的模樣，心裏十分焦急。

“肋骨斷了，別碰他。”

蘇致遠一聽，往裏看了看，急著要進去，沈清也沒再攔，只是站在陽光下，卻周身發冷。

剛才沒能控制好力道，要是真把肋骨打斷了，沈清不敢想，他還記得以前他哥哥的一個朋友玩馬球，從馬上摔下來摔斷肋骨，養了幾個月卻沒能活下來。他當時陪著他哥哥去探望過，還記得那人躺在床上慘白的面色。

蘇致遠半跪在沈雲軒身側，也不敢碰他，只是擡頭看了看沈清，有些不滿。

“咳咳，”沈雲軒拽了拽他的衣袖，搖了搖頭。“沒事，只是肋骨斷了，看樣子應該沒戳到肺，或許只是開裂，養養就好。”

“說著輕松，到時候兩三個月都不能動，難受死你。”蘇致遠嘆口氣，雖說對沈清不滿，但到底是好友的心上人，不過起初知曉沈雲軒對他父親的感情時，他也是嚇了好大一跳，而他一開始是不支持的。

畢竟終歸是父子，亂倫這種事可不是誰都能接受的。

蘇致遠蹲了一會只覺涼颼颼的，擡頭一看瞥到了一旁的刑具架子，他是頭一次見到，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低頭小聲問道：“你爹就拿架子上的東西打你？”

“……”沈雲軒沒說話，只是轉頭看到門口依舊背對他站著的沈清，微微一楞。

他能發現父親在顫抖，扶著門框的手緊緊攥著，指節隱隱發白。

又是這樣，無助且惶恐。

“少爺！大夫快點，這邊。”林管家火急火燎的拽著大夫趕來，一路小跑到屋前，發現沈清擋著門，昏了頭急著想進去，差點忘了行禮，幸好即使反應過來，躬身道：“老爺，大夫來了。”

沈清剛才如老僧入定般，發現林管家過來，連忙讓開，讓大夫進去，接著自己也跟了進去。

“唉呀，怎麽躺在地上。”大夫看了看四周有沒有什麽地方能躺下的，一轉眼也被那些刑具嚇的一哆嗦，連忙閉了嘴，隨即想了想不行，又轉頭吩咐拿床被子來，問了問傷患：“哪裏有問題？”

“肋骨那，你看看是不是斷了……”沈雲軒有氣無力的說。

大夫解了沈雲軒外衣，只留了裏衣，小心的在胸口按了按，沈雲軒疼的哼哼幾聲。

他又摸了摸，確定骨頭並沒有錯位，又揭開裏衣看了看，這一看之下把大夫和一旁的林管家還有蘇致遠都嚇了一跳。

整個胸膛青紫一片，還有好些地方有些滲血，把衣服往外一扒，發現青紫的痕跡還在延伸，估計全身都有。

大夫冒了冷汗，接著認真的檢查一遍。

林管家和蘇致遠兩人面色都好不到哪去，蘇致遠知道好友挨打，但又沒見過，上次斷腿只是估摸打得狠了，卻不知道具體是怎麽打的，這次親眼見了只覺得沈清簡直是惡魔一般，真不知道好友為什麽會喜歡他。

林管家心疼的差點鼻涕一把淚一把，老爺打少爺時從來不讓他阻攔，攔了也沒用，而每次事後沈清也從來不讓他去看望，只能是日常多關愛小少爺，這次親眼見了這情景，差點嚎一嗓子。

“老爺啊，以後能別打了嗎？您也心疼心疼啊……少爺他是您的親兒子啊！”林管家走過來，朝著沈清跪下了。

林管家跟著沈清經商也有十三年了，他從沈清的生意開始做大起來一直追隨他直到現在，算是看著沈雲軒長大的，不是親子勝似親子，可見有多心疼了。

“林伯，起來吧。”沈清楞了好一會，終於回過神來，趕緊扶起林管家。

林管家不起，還在央求著，沈清有些煩躁，咬著牙道：“不打了，以後都不打了。”

沈清也不想打自己兒子，可另一個沈清他卻不知道。

他只能竭盡所能去制止那人的暴行。

林管家終於站起來了，大夫正巧也看好了，朝沈清拱了拱手，說：“小少爺骨頭只是開裂，稍微有點嚴重，不過還好沒有錯位，躺下養幾個月就好，我再開點膏藥外敷，還有，少爺身上瘀傷過多，這也簡單，開些藥養一段時間便好，不過這日後嘛，這……沈老爺還是別再勉強沈小少爺了。”

“扶他回房吧。”沈清揉了揉太陽穴，吩咐道。

蘇致遠和林管家小心的扶起沈雲軒，大夫在一旁指導兩人扶著傷患，離開時朝沈清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沈雲軒艱難的回了頭，想看看父親，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昏暗的屋子裏，沈清背對著他，只能看到側臉。他卻發現，有點晶瑩順著沈清的臉龐滑下。

他心裏一陣疼痛，還想看清楚些，卻被兩人給架走了，門框擋住了他的視線，沒能看清。

沈雲軒被架回了屋裏，躺在床上心不在焉，林管家跟著大夫回去拿藥，只剩下蘇致遠在一旁陪著他。

“蘇哥哥……”沈雲軒拽了拽他的袖子，他小時候喜歡這麽稱呼蘇致遠。

“雲軒，你父親他也太狠了，怎麽能打成這樣。”蘇致遠當即表現出對沈清的不滿，任誰見了沈雲軒這副模樣，對那施以暴行的人都不會有多喜歡。

“你又不是第一次知道了……”沈雲軒別過頭，咬咬唇道。“父親，他對我很好。”

“我真沒看出來哪裏好，對你好能把你打成這樣？”蘇致遠道。

沈雲軒搖了搖頭：“你們不了解他。”

“是，就你最了解。”他嘆口氣，對於沈雲軒一個勁維護沈清早已見怪不怪。

沈雲軒還在想剛才沈清流下的那滴淚珠，說來這不是他第一次看見沈清哭。

…………

六歲那年的某一天，沈家宅邸，沈雲軒第一次住進這樣豪華的大院子，他很開心。

可是父親不在。

快一個月了，還是不見父親回來。

沈雲軒不開心了，他去拽林管家的胡子，讓他低下身子來：“林伯伯，爹爹呢？”

“這……我也不知道啊。”林管家確實不知道，沈清生意已經做的很大了，最近才打算搬到好點的宅院來。可是買好宅院打理好後，沈清讓林管家帶著小少爺先住進來，自己卻不知所蹤。

林管家掰開沈雲軒的小手，把他抱起來，說：“老爺說要還多年前的一樁恩情，估計也快回來了吧。”

“哦……”沈雲軒懵懵懂懂的點了點頭，還是忍不住往門外看。

好像老天爺被沈雲軒心心念念想讓父親回來的念頭打動，在沈雲軒這天第六次往門口跑的時候，他終於見到了日思夜想的身影。

“爹爹！”沈雲軒邁著小短腿撲向父親懷裏，卻沒發現沈清神態有些不對勁。“爹爹你回來了！小軒想爹爹了！”

沈清把小家夥抱起來，沒理上來行禮的林管家，抱著沈雲軒回了房。

門剛一關上，沈清就靠著門跌坐下來，把頭埋進小家夥的胸口，一動不動。

“爹爹？”沈雲軒不知道為什麽父親不捏他的臉了，只是發現他的肩膀一聳一聳的，而且胸口似乎有些濕潤。

“爹……爹。”小家夥楞住了，他的認知裏“哭泣”這個動作似乎是只有小孩子才會有的行為。

他最後一次哭還是因為被別的孩子說他是沒有娘的野娃娃，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沒有娘親，就哭著找到爹爹，當時爹爹只是冷冷的說你娘死了，把他扔到一邊，自那以後他以為爹爹不喜歡自己哭，就再沒敢哭過。

後來猜測是爹爹不喜歡娘，把她休了。

小家夥手足無措，只是抱著爹爹的脖子，不停的喊爹爹。

沈清在他堅持不懈的努力下終於有了反應，輕輕“嗯”了一下，帶著些許鼻音。

小家夥很高興，想著爹爹終於理自己了，想把爹爹的頭擡起來，一摸沈清的衣領，發覺絲綢的觸感有些粗糙，他拽出來看了看，黑色的衣服上，那一團似乎比旁的顏色更深，當時他還小，不知道那是血液濺到衣物上幹涸後的樣子。

他沒在意，只是想捧著爹爹的臉，剛一觸碰到，手指感到一片濕潤。

爹爹真的在哭，小家夥急了，“爹爹不要哭，不哭不哭。”

聞言，沈清只是將頭埋得更深，緊緊抱住沈雲軒，力度大的讓小家夥骨頭都隱隱發疼，但他不敢叫出聲來，只是也抱住了沈清的頭，把下巴墊在上頭，用自己的小手輕輕拍著，就像以前爹爹哄自己睡覺一樣。

“小軒，哪天我不在了，你會照顧好自己的吧。”

沈雲軒自己快把自己哄睡著的時候，隱隱約約聽到了父親在他耳邊說話，下一瞬間，他眼前陷入黑暗，沈沈睡了過去。

沈清終於擡起了頭，臉上還有尚未幹涸的淚痕，他擡手擦掉，手就遮著眼睛，嘴角勾起了一抹靜默的笑容。

有些自嘲，還有些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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