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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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雲軒迷迷糊糊的醒過來了,只感覺全身骨骼都在隱隱發疼,差不多是被疼醒的。

可還是忍不住坐了起來,在臥室裏張望,看到父親坐在離他不遠處面無表情的看著窗外發呆時,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心裏一陣滿足。

即使身上的這些傷是父親心情陰郁時打出來的。

“父親。”沈雲軒喃喃自語,想要強制自己收回熾熱的目光,微不可聞的輕嘆一聲。

什麽時候了,父親開始虐待他,只要心情不好的時候便把他關起來幾乎往死裏打。

他從不反抗,只因為不知道何時起,心裏對父親滿是傾慕和愛戀,不敢表達出來的不該有的情感。

男人似是感受到沈雲軒的目光,冷冷的斜看過來,面上沒有表情,冷道:“醒了?”

男人生的俊麗,咋一看根本不相信他如今已然而立之年。□□出來的皮膚格外白皙,倒像長時間不曬太陽捂出來的,一雙鳳眼尤為銷魂,仿佛看一眼便能將魂勾了去,尤其是男人身上一身沈郁之氣,又著了一襲玄衣,看上去是十足十的冷美人。

沈雲軒看著這張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面龐,心裏是極為覆雜的。

他掩住了目光,出聲道:“父親可有些累了,雲軒身子好多了,父親若是累了不如早些歇息。”若是不累,便陪陪雲軒吧。

“身子還疼嗎?”男人問道,小指在沈雲軒看不到的地方微微蜷起,面上卻還是淡淡的,聲音也是如是,清冷如秋風瑟瑟。

“嗯,好多了。”沈雲軒心裏很高興,雖說身子還是很疼。

“別硬撐著,下回打壞了我上哪找這麽任勞任怨的沙包去。”男人諷刺道,眼裏的冷漠掩住了一閃而過的心疼。

沈雲軒笑了笑,心裏知曉父親口是心非,隨即換了個話題:“父親,過些天便是端午,府中可要準備什麽?我好讓林伯去采購。府中的仆人要不要放了他們假,讓他們出去玩玩或者回家過節?”

“今年你準備好了。”男人心不在焉的回答。

“那要不要叫上秋雨和致遠來府上玩?秋雨說想要去渡口看龍舟賽,父親要去麽?”沈雲軒殷切的看著男人,雖說心裏知道父親的答案,可還想要求證。

果然,男人還是撐著下巴看窗外,靜靜回道:“不去。”

“父親不出去多走走嗎?自從家業穩固後父親已經很少出門了,這樣對身子不好。”沈雲軒還是不甘心。

“說起這個我到想起來件事,今年京城上貢的香料要加上荼蕪香,林刺史特意囑咐我別忘了,我記得庫房還有剩餘,你去看看,提貨之後記得記在賬上。”男人回頭看了一眼沈雲軒,接著說,“我不喜歡人多的地方,要是要我出去走走不如端午那天我去飛雲觀喝茶好了,府中留兩三個仆人,其餘回家過節,林管家也放個假吧,你也別在家了,和蘇致遠他們去玩吧。”

沈雲軒楞楞地,有些後悔剛才出口相問。

半晌,男人繼續發呆,沈雲軒輕輕“嗯”了一聲,心裏洩氣,躺下盯著床帳上的四角香囊,慢慢又睡著了。

…………

端午那天,沈清起的很早,或者說根本睡不著。

他又失眠了。

瞪著眼看著床頂,最終撫了撫額頭坐了起來,靠著引枕閉目養神。

他容易失眠,從很早就開始了,而且容易睡睡醒醒。除非特別勞累的情況下,一般每天只能睡兩三個時辰,情況好能睡接近四個時辰,甚至有時候一晚上都睡不著,白天經常昏昏沈沈的。所以他開始有午睡的習慣,不論睡不睡得著,都得躺上一兩個時辰,不然其他時間很容易犯困,想睡卻又睡不著,還會誤事。

現在還是很困,昨天夜裏又醒來一次,他去了沈雲軒的屋子裏幫他拉了拉被子,又在廊上站了會吹了風,好在已經快夏天了,風吹的倒挺涼爽。

可惜沒睡好。

這麽想著,沈清迷迷糊糊又睡了,睡得十分淺。

“吱”的一聲,十分輕微,房門被悄悄推開了,進來的人輕手輕腳的,沒有把沈清吵醒。

那人小心翼翼的將沈清今天換的衣服放到床邊的椅子上,然後把房間裏沒來得及收起的紙筆扇子一點一點歸位。

卻還是發出了一聲脆響,沈清一下子被驚醒了,茫然間看見沈雲軒正把桌上的硯臺擺正。

他醒了沒吱聲,歪著頭靠在床上看著自己兒子在那忙。

沈雲軒轉頭便看見沈清睜著眼睛,發絲未束,淡淡的看著自己。

他楞了楞,有些懊惱的說:“吵醒父親了麽?”

沈清沒理他,一只手拿過床邊的衣物,另一只手解開中衣帶子,沈雲軒見狀,自覺退了出去。

不一會兒,沈清推開房門,太陽正迎著門照進來,暖洋洋的很舒服,他看了一眼端著銅盆打算伺候他洗漱的沈雲軒,伸手接過了遞過來的毛巾。

他把毛巾緊緊貼在臉上,輕輕的呼吸著,緩慢擦拭,從額頭到臉龐到下巴,充滿儀式感,而且虔誠無比。

不過他沒註意到自己的兒子一直在盯著自己,又不安地把目光移開了。

沈雲軒端著銅盆離開了,沈清沒去膳廳,倒是先去了後園的湖邊,沈府是依湖而修,這湖只是揚州一個小湖,沒有瘦西湖名氣來的大、景色來的秀麗,因此幾乎很少有游人,其餘不過附近住戶罷了。

說來清晨沒人時這湖就像自家池塘一樣,視野開闊,不過四周修了圍欄,一般沒人會劃到這邊來。

池邊還有個亭子,名字很簡單粗暴,就叫池上亭,每次深秋起霧時,比仙境還美,就是太過孤寂,四周白茫茫的什麽都看不見,像個牢籠一般。

此時快至六月,滿池的荷葉掩映著將要□□的花骨朵,清晨的涼風習習,湖中掀起一波波碧浪。

沈清折了幾支蓮花荷葉,折完才想了想自己為什麽要折,忽然他發現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折蓮花,就像自己為什麽會跑到池上亭來一樣。

就是突然想要過來,就是看到荷花便想折下幾朵來瞧瞧。他看著手中還沾著露珠的花骨朵,想了半晌還是扔掉了。

花瓣濺上了些許汙泥,之後便沒人再動過,過些日子,便會腐爛在土中。

沈雲軒在膳廳等了好久還沒見到沈清,倒也沒再等,知道他是沒什麽胃口又跑去後園了,用過了早膳便叫下人給撤了,只留了盤點心。

府中的下人除了些自願留下的,其餘都回家過節了,一時間有些冷清。

沈雲軒站在門廊繼續等著,看著地下一只螞蟻在向他腳下爬動。

昨日秋雨送來一些菖蒲和艾葉,早就命人插好了,這時候空氣中都是新鮮艾草的味道。不過沈清不喜歡蒜味,就沒有掛大蒜。其它什麽都沒有了,沒有廚娘一大早準備包粽子貼五毒什麽的。沈府一如既往,從來只是象征性的做做樣子。甚至有次春節整個府邸冷冷清清,看不見一抹紅色。

林管家從賬房出來,便看到小少爺沮喪的低垂著頭,心情不好的樣子。

“雲軒少爺,老爺還沒起嗎?”他開口問道。

沈雲軒擡了擡頭,看到是林管家,便道:“已經起了,不過許是又去了後園亭子那,林管家有什麽事嗎?”

“哦,馬車已經備好了,昨兒老爺說要先去趟大明寺,早上便不在府中呆了,中午就在那吃齋飯,之後便去飛雲觀,傍晚就回來,老爺說讓少爺你和秋雨姑娘和致遠公子好好玩玩,夜裏晚些回來也無妨,晚飯少爺也在外吃吧,府中廚娘都回家了……”林管家囑咐了一堆話,畢竟他是看著少爺長大的,到低還是不大放心,轉頭一看沈雲軒又走神了。

林管家最終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麽。

須臾,沈清從後園過來了。

“父親。”沈雲軒最先察覺,轉頭看著沈清,“父親早飯不在府中吃了嗎?不吃早飯對身子不大好,我吩咐熱了盤點心,父親要不……”

“不用了。”沈清轉頭看向林管家。“林伯,走吧。”

“是,老爺。”林管家應了一聲,轉身出去牽馬了。

“父親早上吹了些涼風,還是吃些東西暖暖。”沈雲軒還是擔心。

“都已經初夏了,冷什麽?”沈清道。

“那還是吃些吧,別把身子搞壞了……”沈雲軒抿了抿嘴,有些執拗的看著沈清的背影。

“你煩不煩?”沈清有些不高興了,頭也沒回的出了沈府。

沈雲軒怔怔的看沈清上了馬車,低聲喃喃道:“煩又如何,父親沒事才是最好的。”

…………

自古揚州便是貿易往來最為繁華的地段,僑居揚州的外國客商數以千計,它的富饒美麗被無數詩人所讚。

曾有詩人嘆曰: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

更別說今日端午,運河邊的龍舟賽早已在準備了,街上都是出來游玩的人,商人們開了店門,街上很多金發碧眼的波斯大食人,各地鄉音在這都能聽到,熱鬧非凡。

當然沈雲軒沒心情感嘆揚州多麽多麽美好,走在熙熙攘攘的街上,滿心想著沈清,一直在走神。

蘇致遠看好友心不在焉的狀態,拿胳膊肘碰了碰沈雲軒,倒是看到沈雲軒右手略微抽搐了一下。

“你父親又打你了?”他開口道。

“嗯……?沒……”沈雲軒回過神來,蘇致遠是唯一知道他內心所想的人,最初在揚州,他很小的時候,生活並不如如今富裕,那時蘇致遠就是他的玩伴。

“行了,胳膊上的淤青都還沒消吧。”蘇致遠嘆口氣,接著說,“當心些身子,今天好好玩玩,別想太多了。”

“嗯,謝謝。”沈雲軒笑了笑,看向前面,林秋雨今天穿了簡單的對襟儒,淡青色的襦裙搭配淺綠色的大袖衫,十分素雅。她正高興的和一個賣首飾的波斯女子攀談,手中還拿了個咬了一口的冰糖葫蘆。

她轉頭看到了沈雲軒,向他們揮了揮手,讓他們趕快過來。

兩人走了過去,林秋雨把手伸向蘇致遠,俏皮地眨了眨眼。

蘇致遠笑了笑,有些無奈的拿出錢袋,放在她的手上。

“謝謝蘇哥哥。”林秋雨高高興興的付了賬,買了一對金屬鐲子。然後獻寶似的拿給兩人看,“吶吶,西域的首飾誒,制作好精細的,剛剛那個姐姐身上的鏈子看到了麽?拴著金鈴鐺,超漂亮的!姐姐說他們那邊的女子都會佩戴這種首飾,好想去看看!”

“前陣子不是才去南疆玩過麽,帶回來那麽多銀器還不夠?”蘇致遠道。

“女孩子家就喜歡怎麽了,雲哥,好不好看?”林秋雨把鐲子帶上,她自小就保養好,長的十分清秀,此時纖纖玉手被綠色的衣袖襯托的更是潔白。

沈雲軒突然想到王摩詰的一首詩:

颯颯秋雨中,

淺淺石榴瀉。

跳波自相漸,

白鷺驚覆下。

很靈動,就像林秋雨一樣古靈精怪,他微笑著說:“嗯,好看,秋雨今天特別漂亮。”又在心裏道:“別再想了,今天高興地玩吧。”

林秋雨被這麽一說,臉一紅,遂又昂頭笑吟吟地說:“雲哥哥真會說話,不像蘇哥哥那樣古板,嘻嘻,本小姐高興,走,請你們吃甜糕。”

“拜托,你再怎麽請客還是我付錢。”蘇致遠看著跑向甜糕攤子青色背影喃喃道。

“她高興不就行了?你不想她高高興興的麽?”沈雲軒笑著看向好友,果不其然,蘇致遠語塞,耳垂微微泛紅。

兩人跟了上去,有燕子飛過,翅膀掃走了一地的歡聲笑語。

…………

靜室中,有兩人在對弈。

一縷白煙從鎏金博山爐中緩緩升起,又被風輕輕吹散在空氣中。

清脆的瓷器碰撞聲響起,沈清將茶盞放回桌上,低頭細細琢磨著下一步的下法。對面是大明寺住持道明法師。

兩人盤腿對坐,中間隔了一個寬大的檀木棋盤,黑白分明。

半晌,道明法師一直沒等到對方再度落子,視線從棋盤上轉移,看著拿著黑子將落不落的沈清,搖了搖頭:“沈施主心緒不寧。”

沈清拿著棋子的手頓了頓,隨即把那顆黑子扔回棋盒,勉強笑了笑:“常有的事。”

“在我這已經是第二十七次走神了。沈施主,有時候,心病比尋常病痛更折磨人。”道明法師捋了捋黑白間雜的胡子,接著說,“過去的事施主已經解決了、放下了,卻在現在開始迷失了。”

沈清沈默半晌,問道:“住持,人死了,真的會進入極樂世界麽?人死後到底是個什麽光景?”

“化為萬物,不生不滅。沈施主是執著於生與死麽?”

“我只是厭倦了,厭倦了活著,我已經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了。”沈清理了理衣袖,眉目微顰。“若不是雲軒還未成年,我早不想等下去了。”

“沈施主,時間會告訴你答案,到時候,是生或是死,沈施主自己心中會有答案的……”

啪嗒,棋子落定聲,沈清靜靜看著落下去的黑子,久久沒說話。

須臾,不知道是誰的嘆息聲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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