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邊, 瑾瑜跟尤賀相對而坐, 桌上煮著茶，飄蕩著茶葉的清香, 與竹林的清揚味道混合。

尤賀身上的繃帶已經拆掉了大半，早已做下決定之後, 他直接道：“這些日子，多謝公子的照顧了，在下的傷勢已經好了大半，是時候告辭了。”

瑾瑜似乎早就料到了尤賀會告辭, 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 只是真誠的道：“這段時日聽何大哥講述的江湖事跡, 讓我頗為敬佩, 救下何大哥也是因緣際會, 能與何大哥有所交集，我就很高興了。”

瑾瑜頓了頓, 才道：“只是希望何大哥往後能夠珍重自己的身體, 不要讓我白救了一回人。”

尤賀心中一暖，這樣別扭的關懷與叮囑，讓他格外的覺得暖心, 也的確覺得自己這條命厚重許多。

“曉得了，我跟你承諾, 絕對會小心保護好自己。”

瑾瑜笑了笑, 相信何大哥的確是聽進去了。

“還有一事, 我想要告訴你, ”尤賀確認這裏安全之後，直接坦白道，“我其實名叫尤賀，之前不是故意隱瞞，實在是怕洩露了身份，反而為你們引來殺身之禍。”

瑾瑜驚訝的道：“何大哥是尤大將軍？”

瑾瑜的眼神變得更亮了，裏面盛著滿滿崇拜的光芒。

尤賀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過自以為是，在說出自己的身份之後，瑾瑜明顯熱情了一些。

他知道瑾瑜不是攀附權貴的人，很快想到瑾瑜父親的身份，還有他一直以來的想法，對於瑾瑜的表現，有了一定的理解。

這對他很有利！尤賀立馬想到。

“何……”瑾瑜習慣性的叫道，半途立馬換了稱呼，“尤將軍，我經常聽您的故事！我……我非常崇拜將軍！我……我沒想到……”

瑾瑜激動的有些前言不搭後語，居然有這樣的巧合，讓他救了最崇拜的人！

尤賀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他沒少被人用這樣崇拜的目光看過，卻第一次這般手足無措：“不用這麽生疏，直接叫我尤……尤大哥就行，我的命都是你救的，你也說了，我這身血肉有一半都該是你的，哪裏用得著這麽生疏。”

尤賀沒那麽多心思，想到什麽就說什麽，老實巴交的模樣倒是讓瑾瑜散去了拘謹，笑的開懷。

“好，尤大哥，”瑾瑜聽話的叫道，“也就是說之前尤大哥你跟我將的故事，都是你帶兵攻打山賊野匪的故事嗎？”

“嗯。”一聲尤大哥相比虛構的何大哥更讓尤賀開心。

“其實我打算為你贖身，”尤賀見氣氛正好，也就試探著說出了他的打算，“你要是不知道之後該如何生活，可以先跟我回將軍府，想好了自己的打算，再找我出府也行。”

“好啊。”

“你要是不願的話，我也可以出一筆資金……”尤賀沒想到瑾瑜居然會答應的如此爽快，之前澈王爺沒能成功，尤賀本沒想過自己能說服瑾瑜的，只是打算試探著提提，不行的話，就給瑾瑜足夠的銀錢，讓瑾瑜能自己置辦起一份家業，而他能打著這段時間的關系，常往瑾瑜那兒跑跑的主意。

瑾瑜答應之後，笑意悠悠的瞧著尤賀傻在那兒的模樣，玩笑道：“怎麽，將軍不想要瑾瑜進將軍府嗎？既然如此那我……”

瑾瑜還沒說完，尤賀立馬打斷，毫不掩飾自己開心的模樣：“歡迎，當然歡迎！”

巨大的驚喜砸在尤賀的腦門上，讓他實在是有些暈乎乎的。

尤賀覷著瑾瑜的神色，道：“那，那我回府之後，立馬就來帶你走，你，你稍等，稍等片刻就好！”

尤賀說著一刻都等不得了，恨不得立馬插著翅膀飛回將軍府。

“嗯，我會等尤大哥來的。”瑾瑜神色柔和，眼神裏面還閃著星光。

“等我……”尤賀留下這句話，人已然飄然遠去。

瑾瑜將煮好的茶給自己倒了一杯，慢悠悠品味，對對面空無一人的地方舉杯示意，竹林內走出一道人影，不知何時寧爺到了瑾瑜的小院子內。

寧爺在瑾瑜對面坐下，端起瑾瑜幫他倒好的茶水，飲下，眼中閃爍著明滅不定的幽光。

“你煮茶的技巧依然這麽好，真希望能多喝幾次。”

“寧爺喝了這麽久還沒喝膩嗎？”瑾瑜笑了下，“時間久了，寧爺就會習慣了，或者找個新的樂子也不錯，對於寧爺而言，不是什麽難事，又何必總是拘泥於飲茶呢？”

“總是伴了我這麽多年的東西，哪能說丟棄就丟棄？”寧爺看著瑾瑜笑意悠然的模樣，神色卻有些黯然，“都習慣了。”

“習慣也是能丟棄的，總還有更重要的東西需要追尋，放棄一些習慣也是理所當然的正確選擇。”瑾瑜神色不變，手上拿著的小茶壺隨之滑落，落在地上，碎成一地。

茶香驟然湧出，爆發出它最後的香醇。

寧爺望著地上的碎片，眼中幽暗的神色好似被劃開，露出裏面蕩漾的水波，他再次變成往常慵懶撩人的模樣：“看來我是留不住你了，也罷也罷。”

起身，和來時一般，轉眼，人影便消失不見。

聽到聲響，從院外走進來的小玖，沈默的收拾著地上茶壺的碎片，坐在石凳上的瑾瑜和收拾地上狼藉的小玖未有一句對話，只剩無邊寂寥。

小玖丟掉茶壺摔壞的碎片，有些心不在焉的他這才發現手上不知何時被劃傷了一個小口子，淚淚留下不少鮮紅的血液，有些刺目。

小玖面色變了變，隨手扯了布，擦去鮮血，再也忍不住，流下淚來，興許是傷口終於開始發疼了。

尤賀幾乎用上了他最快的速度，回府之後就隨意換了身衣服，帶上銀票和幾個侍從就急匆匆趕往滌淋館，一來一回也就兩盞茶的時間，可謂神速，他可記著的，瑾瑜就在那兒等著他呢，他如何能不著急。

尤賀交了一大筆銀子，終於拿回了瑾瑜的賣身契，趕到瑾瑜的院子外時，剛巧看見小玖神色不豫，眼下還有淚痕，這讓他大吃一驚，他還沒瞧見過小玖露出這等模樣。

尤賀這下子急了，還以為是瑾瑜出了什麽事情，連忙走過去。

“怎麽了？瑾瑜出什麽事了嗎？”

小玖看見討厭的大臉出現在面前，沒好氣的道：“你別咒我家公子，公子好著呢。”

“那你哭什麽？”尤賀這才松了口氣，既然小玖這麽說，那瑾瑜應該是沒出什麽事兒。

他這才有心尋思這個一向倔強，喜歡跟他作對的小廝這是怎麽了？

小玖擦了擦眼淚，很不耐煩的道：“你沒看見過人哭啊，有什麽好看的，別擋道，我還得去伺候公子呢！”

尤賀眼尖的發現了小玖手上的傷痕，他還不至於跟一個小孩子如何置氣。

從懷裏拿出金瘡藥，遞給小玖：“喏，灑在傷口上，很快就能好了。”

討好討好瑾瑜身邊的這個小家夥還是很有必要的，尤賀也有著他的小心思，要是小玖能放下對他的敵視，那他跟瑾瑜……這不也能更方便嘛。

眼瞧著小玖根本不搭理他，尤賀攔住小玖。

“你的傷好的快點，也能更好的服侍瑾瑜。”

這話成功讓小玖接過了尤賀手上的金瘡藥，雖然依然對尤賀沒什麽好臉色。

尤賀已經被小玖懟習慣了，也沒覺得堂堂一個大將軍如何丟臉，全部的心思都飛到瑾瑜那裏去了。

尤賀跟小玖一起來到院內，瑾瑜依然坐在原先的位置，朝他們溫柔的笑。

身後竹林搖曳，瑾瑜站起身，身上的衣袍隨風飄蕩，墨色發絲山水般在潔白的衣袍上點綴。

尤賀恍惚覺得自己闖進了一副絕世畫作，驚擾了畫中人。

“瑾瑜，我來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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