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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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把自己一直逃避忽略的事情說出了口,吳邪倒覺得一下子放松了下來,他看著小哥難得呆楞的樣子,一下子笑了出來。

“誒誒!回神了!”

吳邪的手在小哥面前晃了晃,還沒來得及收回,就被小哥一把捉住了。

吳邪挑眉看著小哥,神情戲謔而且淡定。

小哥終於有點能夠理解吳邪為什麽會變成關根,這樣的神情,竟然和十年後的他如出一轍。

“等我。”

小哥目光灼灼地看著吳邪,像是宣誓一般說道。

“我可等不了你十年那麽久…”

像是受不住小哥過於熱烈的目光,吳邪把頭轉了過去,像是有些對自己的示弱憤憤不滿地賭氣道,“你要一直都不回來的話,我搞不好就找一身材火辣又愛笑的漂亮女人結婚,然後生一個…唔!”

吳邪沒有說完的話被小哥全部堵進了嘴巴裏,小哥的吻很小心翼翼,試探般地柔柔舔吻著吳邪的下唇,見吳邪沒有反抗,便把吳邪的下唇含進了自己的嘴裏,輕輕地吮吸著。

和昨晚的吻不同,小哥現在的吻很柔和,帶著一點點的不舍和不安。

吳邪看著眼前狀似淡定,但眼睫毛卻緊張得不停煽動的小哥,拉開了大大的笑容,伸手挽住了小哥的腰,另一只手也按在了小哥的後腦勺上,一個轉身把小哥壓在了身下加深了這個吻。(臥槽!被反壓了!)

身體下面的這個人雖然看上去很瘦弱,但沒有想到這樣貼身接觸還挺有肉的,應該是屬於那種傳說中穿衣顯瘦脫衣有肉的模特身材。

想至此,明顯是白斬雞一個吳邪頗不甘心的用手指戳了戳小哥的腰,小哥悶聲低喘了一聲,交纏的舌頭也不禁用力一下。

難不成…那是小哥的敏感點?

惡作劇的興趣大起,吳邪看著底下專心接吻的男人,挽著小哥腰上的手有節奏地上下撫摸了起來,若有若無的觸碰,惡意十足地到處點火。(這是就是傳說中作死的節奏…)

身下的軀體顫了顫,吳邪看著在道上被人說起就聞風散膽的啞巴張,看著他常年略顯蒼白的臉上透露出的紅暈,心中的得意是越發高漲了。

可還沒等吳邪得意多久,小哥的吻突然變得熱情激烈起來,不停挑逗著小哥的手也被小哥一把捉住強自按到了頭頂之上,身體也被帶著翻了一個個兒,轉眼間就被小哥壓在了身下。

這是什麽詭異的姿勢啊!

吳邪有些不安地掙紮了起來,卻被小哥壓得死死的,那微不足道的掙紮就像是無意識的挑逗,惹得小哥的呼吸越發沈重。

“小…唔嗯!”

突然竄進嘴裏軟滑濕熱的舌頭打斷了吳邪的話,小哥的舌頭以一種相當霸道的氣勢探索著吳邪的牙及牙齦的內外兩側,刺激著吳邪口內黏膜,就像一把小刷子一一掃過,像是透過了那一層層皮肉直接搔到了吳邪的心底深處,帶著從未嘗試過的顫栗和難言的興奮。

吳邪被小哥吻得暈暈乎乎的,也不管現在的姿勢有多麽變扭,空出來的那只手環上了小哥的脖子,一聲聲壓抑著的低喘不挺刺激著兩個人的心理防線,把整個房間都抹上了一股令人面紅耳赤的淫靡色彩。

小哥的左手壓制著吳邪的右手,右手插進了吳邪柔順的發絲當中,輕輕地磨蹭著吳邪的頭頂,珍愛之意濫言於表。

吳邪,吳邪,吳邪,吳邪…

小哥不喜歡說話,也不知道在這個時候還能說什麽,他只能有自己的體溫,自己的吻來表達著自己對吳邪難以言表的感情。

吳邪只覺得嘴巴裏面突然傳來了一陣拉扯感,自己的舌頭就被對方給卷住拉了過去,進入了一個陌生的濕熱空間裏面,隨著對方的動作而翻攪起伏著。

這悶油瓶子,什麽時候吻技這麽好了?這麽高難度的吻都能不學自通?!

不甘心自己只能隨著對方的動作隨之搖擺,吳邪試圖把主導權轉換到自己的手中,於是就和小哥展開了一場拉鋸戰,都想把對方的舌頭卷到自己的口中,來不及吞咽的口水就順著嘴角流了下來,沾濕了枕頭。

拉鋸了半天,小哥像是不耐吳邪的爭奪,頗含警告意味地輕咬了一下吳邪的舌尖,在對方吃痛縮回的時候,用自己的舌把吳邪的舌包卷於口中,上下左右回旋翻動著,嘖嘖有聲,雖然略顯粗魯,但占有意味十足,楞是把吳邪吻軟了身子。

等到吳邪不再有反抗意味的時候,激烈的動作才柔和了下來,溫柔地繞著吳邪的舌尖,畫圈似的舔吻。

吳邪被吻得一腦袋漿糊,呼吸也愈發急促起來,本來還在腹誹小哥這舉一反三莫名高超的吻技,現在腦海卻一片空白,什麽都想不起來了,只覺得胸腔好像有一股暖暖的氣在不斷地盤旋著,忍不住要呼嘯而出。

察覺到身下的人不太平穩的呼吸,盡管再戀戀不舍,小哥也不舍吳邪憋悶壞了,終於松開了吳邪的嘴唇,揚起上身執著而又深情地看著他。

吳邪的臉一紅,把頭扭到了一邊。

看著身下人害羞的反應,小哥的眼眸一深,又忍不住低頭對著那張紅潤水澤的嘴唇舔了一下,而後就把自己的臉埋進了吳邪的肩窩,不說話了。

吳邪終於平穩下了呼吸,只是身上壓著一個一米八大男人的重量有些累,更重要的是小哥的臉埋在他的肩窩出,濕熱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地噴在他的脖子上鎖骨上,惹得他一陣陣的顫栗,頗有些擦槍走火的危險。

“小哥?”

吳邪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要顯得太過嘶啞低沈,可剛剛激情過,吳邪又是一個血氣方剛的大男人,怎麽可能絲毫反應都沒有,盡管他怎麽控制,聲音上還是帶上了一分與平常不同的性感。

“嗯。”

小哥低低應了一聲,卻沒有動作。

吳邪咬了咬下唇,似乎是想躲避小哥噴在他身上的熱氣,躲避般地扭了扭身子。

誰知道這不扭還好,這一扭兩人都齊齊低呼了一聲。

吳邪低呼是因為自己剛剛扭身子的時候蹭到了一個堅硬滾燙的物體,而小哥的低呼卻是因為吳邪剛剛扭身子蹭到了自己現在絕對不能碰的地方。

小哥將自己的下身擡高了一些,低聲道,

“別亂動。”

吳邪睜眼看著平常小哥最愛看的天花板,這次小哥這麽一走,這天花板就要失寵了吧…身上這個男人好像從來就不會勉強自己,永遠只會因為自己而忍耐,就像昨晚那樣盡管自己再難受,也不願意勉強自己。

之前是自己還沒有確定下心意,而現在大家已經把話說開了,大家都是男人,都知道忍著欲望不好受,又何必這麽矯情呢?

更何況…

這次一走,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見到呢…

吳邪把手放到了小哥的背上,像是安慰害怕的孩子那樣一下又一下地撫摸著。

小哥一僵,抱著吳邪的手更加用力。

“別忍著。”

小哥猛地把頭擡起來,目光灼灼地看著吳邪。

吳邪那頭扭了過去,躲過了小哥太過直白的眼神。

小哥把吳邪的頭掰了回來,用額頭抵著吳邪的額頭,讓他沒有辦法逃避自己的目光,深不見底的目光緊緊地盯著吳邪的眼睛,似乎想看到吳邪的心底最深處。

“可以嗎?吳邪。”

吳邪看著小哥小心翼翼而又難抑興奮與滿足的眼睛,突然覺得一切都變得微不足道了起來,好像只要有眼前這個男人,就什麽都夠了。

吳邪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仰起頭親了一下小哥挺翹的鼻尖。

“嗯。”

等吳邪睜開眼睛的時候,完全被眼前的這一幕嚇得楞在了當場。

只見四處都是鬼氣森森,充耳所聞的皆是厲鬼淒厲哀嚎,舉目望去刀林聳日,劍嶺參天,沸餿騰波,炎爐起焰,鐵城晝掩,銅柱夜燃,一派陰森可怖之象。

這番場景,自己竟是死了嗎?

模糊的記憶在吳邪呆楞的片刻呼嘯而至,臨死之前那張難得流露出焦急表情的臉和那一聲聲悲痛絕望的“吳邪”像一個重逾千斤的大錘般狠狠地擊向了吳邪的腦中。

悶油瓶…

吳邪並不怕死,他不知道自己做了那麽多損陰德折陽壽的的事必沒有什麽好下場。沒承想這下場來的會這麽快,更沒想到當初一直以為所謂的陰曹地府只不過是老祖宗瞎掰出來的怪力亂神罷了,非親眼所見,吳邪怎麽都不肯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他如今也到了這遭報應的時候了。

天理循環,報應不爽。

想來他撬了先人那麽多的陰宅,怕是該被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不超生了吧?他倒不是怕那些刀山油鍋,炮烙蠆盆,只是怕這受刑的時間久了,多少有些放心不下上面的人罷了。

也不知道那悶油瓶會不會因為自己的死去而想不開呢?

想必是不會的,他那般冷清的人…

吳邪苦笑地搖了搖頭,卻被後面的人用力地推了一下。

“爾等莫要懶怠,誤了見閻君的時辰,吾等的打鬼棍可不是吃素的。”

吳邪被那人推得一個踉蹌,轉頭望去只見一白面長舌的無常鬼立於後方,雖滿臉笑容卻異常陰森冷冽,站在身旁的是一臉兇相的黑無常,饒是見過不少妖魔鬼怪的吳邪也頗有些膽戰心驚。

“有勞兩位差爺了。”

吳邪當下便學起古人向無常二鬼行了一個揖禮,配上他一身的現代裝束,倒也不顯違和。

黑白無常對視一眼,皆道。

“倒是個省事的,快些走吧,莫讓閻君久等。”

吳邪點頭應是。

不多時,吳邪就來到了一個氣勢雄偉的大殿之前,只見此大殿極高極寬,殿墻上刻滿了森羅鬼頭,兇獸悍禽,栩栩如生,呼之欲出。大殿正上方的匾額上端端正正地寫著“正直無私”四字,兩邊各有一副對聯,上聯是“是是非非地”,下聯是“明明白白天”。

吳邪讀過不少古籍,自是知道地府十君,瞧這副對聯,大概便是十殿閻君中最廣為人知的閻羅王了。據傳這十殿閻君中秦廣王專司善人善終之時接引魂魄往生極樂的,而這閻羅王卻是專門捉拿有罪過之人進行懲罰,打入地獄受苦的。

本來還抱著一絲希望的吳邪這下徹底絕了念想。

剛踏入閻羅殿的門檻,吳邪之間周圍景象瞬間扭曲了起來,本來的鬼氣森森變成了一派淩冽正氣,厲鬼哀嚎之聲頓是安靜了下來,左右望去皆是形狀各異的鬼差,或怒或喜,皆目光迥然地看著他。

吳邪直覺後腿彎處被人踢了一腳,劇痛之下讓他徑直跪倒在了地上。

“下跪何人?”

正上方有一道威嚴渾厚的男聲傳來,吳邪直覺渾身一寒,竟生不出一絲輕慢,連擡頭看看說話的人是誰都不敢,只是老實答道,“杭州人氏,吳邪。”

想必那就是閻王了吧。

話音剛落,只聽一尖細男聲在旁平板如水的把吳邪的生辰死忌,平生善惡報了一遍,吳邪在旁哀嘆,沒想到才接回悶油瓶兩年,他就如此短命地走了。

“此子枉死。”

聽這尖細男聲的意思,吳邪本該活到八十有三,但卻受無妄之災而死,違了生死簿上面所定的命數,提早來了地府報道的枉死鬼。本來想是這樣的鬼魂應先去枉死城以消早死忿恨,直至被害之魂得有投生之日,提出解發諸殿各獄收禁受罪。吳邪雖撬人陰宅,作惡滔天,但也使不少流連人世不肯下地府或者是被人活生生拘役在人世不得投胎的冤魂惡鬼了了塵世的禁錮寄托,維護了陰陽秩序,倒也是積了一些薄福。本該在枉死城待之壽元將至,再會閻羅殿受刑抵過,便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但吳邪卻拒絕了。

“爾等不悔?”

吳邪深深鞠倒在地,以頭抵地。

“求閻君成全。”

上方沈默許久,吳邪只聽剛剛那尖細男聲細細綽綽地呶呶半響,一炷香時辰過後,只聽那閻王說道。

“準。”

吳邪大喜過望,又是深深一拜。

“鬼差聽令,將此鬼返回陽世,待其七七四十九之後,打消魂魄,消弭無形,永不超生,不得有誤,退。”

“諾。”

還未等吳邪反應過來,直覺耳旁一陣陰風劃過,轉眼竟來到了一個熟悉十足的地方。

那是吳邪的家。

“小邪,你怎麽忍心就這樣走了呢,你怎麽忍心讓媽這麽一個白發人送你黑發人啊!”

吳媽媽雙目通紅地倒在吳一窮的懷裏,滿臉淒楚,悲痛欲絕,就連平常從不掉淚的吳一窮此時此滿頭華發,看上去竟好似老去十歲,目光隱約也有悲涼淚意,一手扶著哭到力竭的吳媽媽,一手輕輕撫摸著吳邪以前穿過的衣服,雙手顫抖,不能自抑。

爸、媽,兒子不孝,以後再也不能侍奉左右了。兒子不求你們原諒,只求二老早日忘了我這個不孝子,切莫哭壞了身子,兒子就是萬死也難辭其究。

吳邪對著吳一窮夫婦跪到連連叩了三個響頭,只是他們的目光永遠只是停留在那一張還顯得年輕青澀的黑白遺像上,對吳邪的叩拜沒有絲毫的反應。

“這個臭小子,胖爺我都還活得好好的,你怎麽就這麽急著投胎趕著去死了呢!你還欠胖爺一頓飯呢,怎麽就…你怎麽就死了,這頓飯胖爺不要你請了還不成嗎?你…你倒是回來啊…”

話至此,胖子早已泣不成聲,十來年的交情此時一朝斷,哪怕如胖子這般沒心沒肺的人也難以從這個打擊中反應過來,一個大男人哭到渾身發抖,那一身被胖子口中所稱的“神膘”亂顫,本是搞笑逗趣的模樣在此時看來卻讓人無比心酸。

一直靠在墻壁上的黑眼鏡聽著胖子泣不成句的胡言亂語,嘆了一口氣,左手握著導盲棍四處敲打著,摸索著來到了胖子的身後,用手拍了拍胖子的肩膀。

“人死不能覆生,如果吳邪見到你這樣,恐怕也不會好過的。”

還沒等胖子回話,只聽屋外突然響起了鐵盆倒翻和重物落地的聲音,胖子一驚,心思一轉急忙跑了出去,黑眼鏡則留下來安撫吳家父母。

吳邪自然也跟了出去。

“你不是很厲害嗎?你不是道上人人聞風散膽的啞巴張嗎?怎麽連個人都保護不好?吳邪為了你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嗎?可現在呢?你他媽的連進去上柱香都不肯,我真他媽的替吳邪不值,你就是一個冷血無情的混蛋,你他媽的就不配吳邪這麽對你。”

解雨臣平時最註重形象,竟也被逼得滿口臟話,他是吳邪發小,也是為數不多的了解吳邪這十年來是怎麽過的人之一。對他而言,早就把吳邪當做了兄弟,此番打擊不會比任何一個人都輕,可張起靈呢?他卻連屋都不肯進,連給吳邪上柱香都不願意,甚至連點悲傷之意都沒有流露出來,也難怪解雨臣發火。

對於解雨臣的毆打,張起靈沒有做出任何反應,也沒有反抗,只是就著被解雨臣揍倒在地上的動作擦了擦嘴角流下來的血絲,慢慢站了起來,徑直背身而去。

“小哥。”

胖子拉住了又想上去揍人的解雨臣,沈聲道,

“你…真的不進去看看吳邪嗎?”

小哥的腳步頓了頓,搖了搖頭。

吳邪看著小哥遠去的背影,忍著心中的酸澀苦悶,轉頭看了一眼悲泣聲不絕的生活了四十多年的房子,最後還是選擇跟著張起靈走了。

用魂飛魄散的代價換來這七七四十九天的還魂相伴,真的…

值得嗎?

張起靈的腳步很慢,像是在等著什麽人一樣。吳邪明知道他是看不見自己的,卻仍舊抱著一絲希望,他能知道自己陪在他的身邊。

張起靈停下腳步的地方,是西冷印社,是他自從出來之後和吳邪相處時間最久的地方。

“小哥…”

正在幫吳邪收拾著遺物的王盟看著張起靈慢慢地走進店中,恍若無物地走上了二樓,關上了門。吳邪只來得及看了一眼同樣胡子拉碴,滿眼血紅的王盟一樣,就跟著張起靈進了房。張起靈就這樣坐在沙發上,擡頭看著天花板,不動,也不說話,和吳邪沒死的時候一模一樣。

他果然一點都不在乎嗎…

吳邪忍著淚意坐在了張起靈身邊,雖然隔得極近,但卻是陰陽兩隔,再難相聚。

張起靈看天花板有多久,吳邪就看了他有多久,突然,張起靈開口了。

“他們都說你死了。”

吳邪一驚,狂喜就像潮水般湧了過來。

他…他難不成是看見自己了?

可顯然,張起靈的目光還是聚焦在天花板上面,他看不見他。

吳邪的心迅速冷了下來。

“我不信。”

也不知道是對著誰講,張起靈的模樣看著淡定極了,好像自言自語般的繼續道,“你不會死的。”

最後一句竟是透露出了幾許溫柔。

洶湧的淚意終究沒有忍住,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就這樣,吳邪陪著張起靈坐了整整一個下午,聽著他用極慢的語速對著虛空說著話,這一下午說的話竟然都能趕上這幾年他和張起靈所有對話的總數,難不成自己的死去,還開啟了這悶油瓶子的話癆潛質了不成?

“你嫌我話少。”

張起靈的頭垂了下來,長長的劉海遮住了他的神情,卻遮不住他滿身刻骨的悲傷。

“現在我話多了,你卻聽不到了。”

雖然明知道對方聽不見,但吳邪還是緊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深怕壓抑不住的泣聲流露出去。

悶油瓶,我的悶油瓶…

整整七天,張起靈除了吃飯上廁所之外就是呆呆地坐在沙發上望著天花板,嘴裏絮絮叨叨地和空氣說著話,有時候說道沒話可說了,他就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著吳邪的名字。

吳邪吳邪吳邪吳邪吳邪吳邪吳邪吳邪吳邪…

嗯,我在。

張起靈每喊一句,吳邪就在旁邊答應一聲。

可惜一個聽不見,一個明知對方聽不見卻又忍不住答應著。

吳邪。

嗯,我在。

有時候張起靈累極,抗不過去睡著了,卻每每不到兩個小時就會驚醒,然後一臉惶急地四處找尋吳邪的蹤跡,然後什麽都找不到,然後繼續坐在沙發上望著天花板發呆,唯一不同的是那雙黑如點漆的眼睛,越發顯得空洞起來。

七天後,張起靈終於走出了那個小房間,第一個要去的地方,竟然是七星魯王宮。

張起靈站在七星魯王宮的入口,低聲問道。

吳邪。

嗯,我在。

西沙海底墓。

吳邪。

嗯,我在。

南山秦嶺。

吳邪。

嗯,我在。

雲頂天宮。

吳邪。

嗯,我在。

每到一個地方,張起靈都會對著空氣問道。

吳邪。

而吳邪都會站在他的身邊,對著他笑道。

嗯,我在。

最後,他甚至連墨脫都去了,就坐在吳邪曾經坐過的那個喇嘛廟的石凳上,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像是撫摸著那個早已逝去的人一樣,吳邪在張起靈背後抱著他,對吳邪來說,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希望張起靈轉過身抱住他,抱住一團虛妄。

吳邪。

嗯,我在。

七七之數將近,吳邪消散的日子也漸漸逼近,看著眼前越發消瘦的小哥,吳邪不由悲從中來。

張起靈最終還是趕回了杭州。

七七圓滿,也是死者最後能返回陽世見在世親人最後一面的機會,隨後就要墮入輪回,與凡世徹底了斷關系,開始新的人生。

可惜,吳邪不會有新的人生了。

魂飛魄散,消弭無形。

張起靈回到了心冷印社,吳邪的小古董店已經被重重上鎖,上面也貼了一張“鋪位出租”的告示,人去樓空,物事全非。

張起靈是跳窗進去的,吳邪是鬼魂自然是不受凡事俗物的而影響,徑直走了進去。

店裏的東西已經被搬空了,一些搬不走的東西也用白布蓋了起來,房間充斥這一股滯悶的味道,頗不好聞。

張起靈卻自若無人地走上了二樓,打開了吳邪的臥房。

舉目望去都是一片慘白,倒也真合了現在這一人一鬼的心境。

沙發和床都被搬走了,吳邪從來都沒有想到一直被自己嫌棄有些小的臨時臥房在被搬空之後竟然有這麽大,大得讓他心裏一陣陣的絞痛。

張起靈也不嫌棄,直接縮在角落裏,坐下就睡著了。

晝夜不停的幾乎跑了大半個中國,是該累了。

吳邪一下又一下撫摸著張起靈已經深深凹陷下去的臉頰,滿心酸疼。

自從那天回到吳邪的古董店之後,張起靈就一直在睡,偶爾餓醒了就隨便吃兩口之前買的沒有吃完的壓縮餅幹,然後倒頭繼續睡。

這個瓶子什麽時候這麽嗜睡了?

不過自己再擔心又能怎樣呢?他一介鬼魂又能做些什麽呢?

吳邪坐在張起靈的身邊,把頭靠在了張起靈的頭上,慢慢享受著這為數不多的溫存。

吳邪不知道,張起靈是在等,等七七之期,吳邪能回來再見他一面。

時光飛快,七七之期已至,那天日出,吳邪就感覺到自己的身子越來越輕,低頭望去,本來就呈現半透明的雙腳已然消失不見。

自己…快要消失了吧。

這倒真應了悶油瓶的那句話。

如果從世界上消失,沒有人會發現。

張起靈還靠在墻邊睡得正熟,吳邪多希望他能睜開眼睛看看自己,哪怕明知道他看不見。

也許是張起靈聽見了吳邪心底最後的執念,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空洞到無神的眼睛。

張起靈轉頭看著已經漸漸升起的太陽,突然流下了眼淚,一滴又一滴地滴落在地板上。

吳邪大半個身子已然消散不見,他卻絲毫都不介意,只是用僅剩的那只手手忙腳亂地想要擦去張起靈臉上的淚水,但卻只能一次次地穿體而過,一點都碰不到對方。

不要哭了,你哭,我也會哭的。

自從他死了之後,張起靈從來沒有掉過一絲眼淚,可現在卻又為何流淚呢?

“吳邪。”

張起靈雙眼無神地看著遠方,低聲道。

“七七已過,你怎麽都不回來再見我一面呢?”

張起靈最後對他說的那句話,吳邪已經聽不見了,他只能看著張起靈的嘴巴在那裏煽動者,直至徹底平靜下來。

嗯,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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