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樂還從未見葉韻之這般緊張過，他回過去頭，手上一空，那本分量不輕的相冊就被葉韻之搶到了手裏。

“我以前不喜歡拍照片。”葉韻之掩飾性地幹咳了一聲，對上時樂的眼神，心裏一松，又把相冊遞了回去，“想看就看吧。”

他似是想通了，在時樂身邊坐下來，給時樂講起那些照片背後的故事。

“這張是參加數學競賽的時候拍的。”照片上的男孩穿著統一的藍白制服，和一群同齡人站在一起，手上捧著比他臉還大的金色獎杯，綻放的笑容讓時樂恍惚聽見了他們當時的歡呼。

相冊到葉韻之十六歲就戛然而止，但從照片上或淺或深的笑容來看，並不像他所說的那樣不喜歡拍照。

“原來你以前也是愛笑的。”時樂側頭盯著葉韻之的臉，似乎是想從他身上找出那個少年的影子。

葉韻之沒有接他這個話茬，但神色卻更加溫和：“帶你去別的地方看看。”

“這孩子……”樓上傳來鋼琴聲，游悠和葉常生先是一楞，然後相視而笑，原本打算讓人送上去的果盤，也重新放回了廚房。

時樂從來沒有見過葉韻之彈鋼琴，或者說，在進這扇門之前，他甚至不知道眼前這個人是會彈鋼琴的。

明明當初五人在一起的時候，趙哥讓他們說才藝，葉韻之答的是什麽都不會。

琴房燈光充足，空曠的房間裏只有一架黑色的鋼琴，葉韻之坐在凳子上，十指在黑白琴鍵上翻飛，縮成時樂眼底的一副小小倒影。

葉韻之沒有看琴譜，只是時不時擡頭看一眼倚在鋼琴旁邊的戀人，連琴聲都是輕快的。

“想試試嗎？我教你。”一曲結束，時樂手指小心翼翼地放到琴鍵上，葉韻之往旁邊挪了下，讓出一個位置給他坐下。

間斷的音符響起，先是不成調，不多時就連成了帶著初學者味道的小星星。

樓下的飯菜都準備好了，游悠又等了會，直到鋼琴聲告一段落，她才打電話讓兩人下樓吃飯。

桌上的菜幾乎全是在葉韻之發來的菜單上出現過的，時樂乍眼看到不免吃驚，怎麽會有這麽巧的事，不過立馬就猜到了這肯定是某人的傑作。葉韻之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帶他在游悠夫妻倆旁邊坐下來。

吃飯的時候游悠提出讓時樂他們今晚就在家裏住下，時樂還在猶豫，葉韻之就開口拒絕了，兩人明天都要各自開始忙碌，趙輝一早就要接時樂進組，還是回去方便點。

游悠也不強求，只讓他們有空就回來吃飯，在外面也要好好照顧自己。

坐到車上，時樂整個人立馬放松下來，直到現在他還有點恍惚，這一切都太順利了，順利到仿佛是在做夢。

葉韻之把他面上的恍惚看進眼裏，松開放在方向盤上的手將他握住。

感受到手上傳來的力度和溫度，時樂眨了眨眼，露出一個笑容。

“明天幾點走？”衛導的電影還未開機，但按照他的要求，時樂這個戲份不多但貫穿全劇的配角，也需要同時進組參加劇本圍讀。

時樂沒有拒絕，他從來沒演過電影，能早點進組學習自然更好。

趙哥也很看重這個機會，推了許多通告給他挪出來整整一個半月的時間，讓他安心待在劇組。

本來還準備給他請個表演老師，但找人的時候不知道怎麽傳到了衛導耳朵裏，對方特意打了個電話讓他們先別著急，等時樂進組他會親自指導。

萬一老師沒教好或者時樂沒學好，“鄭淵”可能就毀了，這種意外，他不允許出現。

也正是因為如此，時樂心裏才更加沒底，想到這事，時樂坐直了身體。

“十點的飛機。”劇本圍讀的地點在電影前期的拍攝地，一個南方的小地方，衛導已經提前過去了。

下了飛機以後還要轉乘兩個小時的大巴，雖然劇組派了面包車來接，但山路崎嶇，時樂還是生平第一次體驗到了暈車的滋味。那種感覺，真是不想再經歷第二次。

不過小地方也有小地方的好處，下車以後撲面而來的清新空氣讓人忍不住深呼吸，暈眩的感覺也漸漸消散。

有工作人員帶他們先去住的地方放了行李，稍作休整，直到晚上，時樂才在飯桌上看到了這次《豐年》的全部主創人員。

要不怎麽說衛導對這部電影極為重視呢，放眼看去一大片，幾乎都是大熒幕上的熟面孔。趙哥在看到主創名單時，差點激動地跳起來，有這麽多定海神針在，這部電影，想不爆都難！

“鄭淵來坐這。”進了劇組以後，衛導的第一個要求就是讓大家以在《豐年》裏飾演的角色相稱，時樂還沒適應，楞了會才反應過來是叫他，於是趕緊走過去落座。

他的樣貌實在是太過年輕了些，讓人不禁擔心他是否能撐得起鄭淵這個角色，不過既然衛導都答應了，在座的便紛紛將這份擔心埋在了心底。

《豐年》是一部權謀大戲，重要的女性角色只有寥寥三個，除了跟男主搭戲的女一號，另外兩位都是可以當時樂媽媽的年紀，此刻笑得滿臉慈祥，時樂突然就沒那麽緊張了。

吃過晚飯，時樂剛回到住處就有工作人員過來敲門，一聽說是衛導找他，正在收拾東西的趙輝立馬把一個本子塞到他手裏。

“劇本看得差不多了吧？”衛導的房間跟他住的差不多，桌上的茶壺正冒著熱氣。

“都看完了，臺詞也記住了，小說也看了兩遍。”時樂正襟危坐，態度端正的仿佛正在被班主任談話的學生。

衛導聽到這擡了一下眼，臉上笑意更濃，手上倒了一杯茶放到時樂面前：“那你說說你對鄭淵這個角色是怎麽看的？”

“我都寫下來了，也不知道對不對，您看看吧。”時樂把拿著的本子往前一遞，衛導接過去沒說話，細細看了起來。

時樂也沒說話，房間裏只有翻頁的聲音，偶爾有點動靜也都是從外面傳來的。

本子上的內容不少，衛導花了點時間才全部看完，分析角色是一個合格演員必須做的事之一，更有甚者還會為角色寫小傳，以便自己更好地融入角色。

“不錯。”擡起頭來，衛導的眼中多了幾分欣賞，因為在時樂的分析裏，他看到了一個有血有肉的鄭淵，雖然有些地方想得不夠深，但這正是他舉行劇本圍讀會的目的。

說實話，選時樂來演鄭淵，衛導也並非他明面上表現得那麽有把握，否則他也不會單獨把時樂叫過來談話了。

“今天晚上先好好休息，有什麽問題我們研讀會上再說。”聽到這話，時樂知道自己這關應該算是過了。

外面一片燈火通明，放在羽絨服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兩下，時樂拿出來解鎖，是葉韻之發來消息問他今天如何。

腳下的步伐在不自覺間加快，時樂回屋後立馬撥通了對方的電話，趙輝不小心看到他手機屏幕上的那個身影，指了指手機飛快溜了出去。

“你在家裏？”葉韻之身後的背景異常熟悉，床邊上的枕頭邊還散著今天早上出門前他換下來的毛衣，不過他怎麽記得這件毛衣自己好像放到臟衣簍裏面了的？

可能是記錯了吧，時樂不在這個問題上糾結：“剛剛衛導找我談話，我把人物分析給他看了。”

時樂沒說衛導的評價，但葉韻之從他的笑容裏得出了答案。

“我感覺外面那些報道都是假的，今天吃飯的時候徐影後和孫影後聊得特別開心，看上去完全沒有不和的樣子。”

葉韻之聽他說著今天的見聞，等他停下來，才微微擰眉：“下午暈車了怎麽沒跟我說？”

時樂一怔，他怎麽知道的？肯定是趙輝說漏了嘴，面對葉韻之關切的眼神，時樂搖搖頭：“就暈了一會，現在已經沒事了。”

再說了，暈車而已，他一個大男人，哪有那麽嬌氣。

葉韻之已經洗漱過了，時樂掛斷電話後他直接躺了下去，腦袋旁邊就是時樂換下來的毛衣，觸感柔軟，只是沒了穿在身上時沾染的溫度。

明明才走了不到一天，就好像連空氣都變了。

時樂在床上翻了一個身，在黑暗中盯著頂上的天花板嘆了一口氣，伸出被窩的手又縮了回來，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還是抓起床頭的手機，試探性地發了一個消息過去。

【睡了嗎？】

回答他的是在寂靜中顯得有些刺耳的鈴聲，時樂笑了，接通電話，葉韻之的聲音在他耳朵旁邊響起：“睡吧，我在。”

他的聲音好像有魔力一般，心頭的那些惶惶一下就散了。

醒來的時候通話還在繼續，就是手機燙得跟下一秒就要炸了似的，恰逢趙輝過來敲門，時樂匆匆對著電話說了句早上好就掛了電話。

【有什麽電話說。】

王特助打了滿滿一框字，剛要結尾按下發送，就看見屏幕上彈出來這樣一句話，他只得把打好的內容全部刪除，換成兩個“好的。”

不知道剛才是誰的電話一直打不通，讓發微信文字消息的。

“人都到齊了吧？”衛導坐在長桌的盡頭，時樂坐在放了“鄭淵”名牌的位置上，環顧了一圈，猜測這個安排是根據角色戲份和關系排的。

編劇坐在長桌的另一頭，做好隨時根據劇情需要改戲的準備。

座位都是滿的，最遲的那個也在五分鐘以前入座，早上九點整，《豐年》劇本圍讀會，正式開始。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你們還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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