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閑閑站著，見了方姜氏，也不行妾禮，鼻孔朝天，眼角斜挑，高高在上的口氣道：“我忍辱負重委屈了十幾年，不想再忍了，你要不想我把郎君的醜事抖出來，拿五百金來封我的口。”

“你！你！”方姜氏手指顫顫指柳氏，好半晌方說出話來：“你怎麽說得出這種話？郎君在世時待你不薄，汝郎分家時，一分也沒短豐郎的，你……你這是敲詐勒索！”

“我就敲詐怎麽了？有本事你告官啊！”柳氏嗤笑，彈彈手指，指甲染著鮮紅的花汁，艷麗無比，瞟一眼方姜氏，安閑自在，“鬧開了好，讓潤州城的人都知道，方家之主原來是個……”

“住口。”方姜氏斷喝，眼眶赤紅，“給五百金你就不說了是不是？”

“是。”柳氏懶洋洋道。

信用於她如無物，後來反悔亦無負擔。

“我給。”方姜氏咬牙。

“夫人。”白芷叫。

方姜氏擺手，不容置喙，“去跟渭郎支錢來，若沒有，讓櫟郎扇坊裏先支用。”

“算你識相。”柳氏撇嘴，站累了，也不講什麽風儀，撩起裙子坐到門前臺階上。

白芷站著不動。

“還不快去。”方姜氏低喝。

“夫人想過沒，今日給她錢，明日她又來要，你給不給？明日給了，她後日又來，那時又如何？”白芷木著臉問。

方姜氏僵住，問柳氏：“給了你這次，你往後還來不來要？”

“不來了。”柳氏狠狠瞪白芷，心中罵她把自己的打算說出來，想著走一趟得五百金，歡喜的緊，哼起小調兒。

白芷看她那嘴臉，哪有不明白的。

方姜氏猶豫起來，方家如今家境，真經不起填無底洞了。

白芷冷冷一笑，上前，攥起柳氏發髻把提起來，擡手一耳光扇去。

“你敢打我！”柳氏尖叫，撲騰掙紮，失了先機，掙不開，大聲罵，姐姐也不喊了，直呼道：“姜氏，你快讓這個賤婢住手，不然，我把郎君的醜事說出來了。”

“說吧，說了我饒了你，不說，我揍死你。”白芷冷冰冰道，一個接一個耳光，柳氏臉龐腫了，脆利的嗓子啞了，方姜氏上前攔，白芷攥著柳氏頭發轉個身，接著打，柳氏嗚哇哭，嘶聲罵道：“姜氏，你不攔休怪我不客氣了，我說了。”

“不準說。”方姜氏大喊，死死抱住白芷手臂不讓她打，柳氏覷機五指如爪朝白芷抓去，白芷白皙的臉龐霎時幾道深深抓痕，方姜氏一呆，松了手，白芷擡手，又一巴掌重重朝柳氏扇去，力道之大，柳氏磞了兩個門牙，滿嘴的血。

柳氏捂嘴，嘶聲叫喊：“姜氏，你做初一，別怪我做十五。”撕扯開喉嚨叫喊，直呼方德清名字，“大家都聽著都聽著，方德清不舉，是個跟閹人一樣無能的廢物，算不得男人。”

“你說什麽？”白芷當頭被雷劈中，松了柳氏發髻，癡癡呆呆看她。

“住嘴！”方姜氏撲上前捂柳氏嘴巴。

“你不給錢，憑什麽讓我閉嘴。”柳氏尖聲罵，對上白芷吃虧，對方姜氏游刃有游，抓方姜氏發髻，就想像白芷對自己那般扇方姜氏耳光，高舉的手被白芷狠狠掐住，白芷血紅一雙眼睛，剛開了刃鋒芒畢露的利刀般尖銳的目光盯著她，沈聲道：“把你剛才說的話再說一遍。”

“說上一百遍我也敢說。”柳氏鼻孔裏哼了哼，撇嘴，大聲道：“方德清是個跟閹人一樣的廢物，不舉，算不得男人。”

“什麽時候的事？”白芷面沈堅冰，涼浸浸看她。

“什麽什麽時候的事？”柳氏沒弄懂，反問了一句，不等白芷回答，明白過來，嗤笑道：“為你主子抱不平啊？十五年前的事了，說起來，跟你也有關系，那一年，方德清由你阿耶陪著去湖州辦事，回來的路上，山道上，坡上一棵樹倒了下來，往你阿耶身上砸，方德清走在後頭看到，急忙縱馬上前，往你阿耶馬屁股甩了一馬鞭，你阿耶逃開了，他自己卻讓樹砸中，摔下馬，道上有石頭，不偏不中傷了他的子孫根，沒治好，從那年起就一直不舉了。”

怎麽可能？

白芷後退，呆呆看著柳氏翻動的紅唇。

方德清居然在十五年前就不舉了，那……強暴自己的男人是誰？

“你胡說。”她尖聲喊，無比盼望自己沒誤會，方德清是毀了自己的那個惡徒，柳氏是胡說。

“我有沒有胡說你回去問你母親不就知道了，你阿耶在得知方德清為了救他受傷不舉後，自責不已，經常酗酒，醉了就痛嚎，尋死覓活，你母親自是知道這事的。”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白芷轉身狂奔。

她不相信。

她恨之入骨的人，居然不是仇人，而是舍命救了他父親的恩人！

甚至因他父親而不舉後，還那麽慈愛地待她，疼她像疼親生女兒。

其實相信了。

方游豐的無能並不是在長大後才暴露的，很小的時候方德清就抓他到扇坊學制扇了，制扇教不會後，又費盡心思教他管賬務，他還是學不會。

方錦楓長年臥床，臨汝雖然人物出色，可女扮男裝到底也不是真的兒子。

在被強-暴之前，她和銀杏翠翹幾人私下裏討論過，方姜氏只生下一對攣生子，柳氏生下方秀綺後肚皮就沒有動靜，兩人那麽多年無所出，方德清正當盛年，再是對妻妾深情，為了方家的傳家大業，也應該納妾室，爭取生下一兩個兒子，生下來的兒子哪怕比臨汝平庸，只要不是方游豐那般無能，也能傳承方家家業了。

原來，不是不想納妾，也不是方姜氏和柳氏無法再懷孕生子，而是方德清不舉，無法行房事。

從母親口中得到一句“柳姨娘說的話是真的”時，白芷直直倒了下去。

為什麽！

真相居然是這樣。

她殘忍冷酷地幫著謝夫人毀滅方家，滿手血腥，到頭來，原來是弄錯了。

無顏存活，只求蒼天把她的命奪了，免得沾了方府的潔凈。

“喲，跑什麽呀！”柳氏得意笑，捏著蘭花指，甩帕子，乜斜眼睨方姜氏，“給不給錢？這當兒我只在這兒說，你還能捂住，若外頭傳開了，你方家的臉可就丟大了。”

“你說吧，看人家是相信你的話，還是相信我姨媽的話，我姨父頂天立地，不是你能汙蔑就能汙蔑的。”平靜的毫無起伏的說話打斷柳氏的叫嚷，何櫟在白芷離去時就過來了，扶住方姜氏手肘，輕握了握。

方姜氏有些茫然，接著，恍然大悟，當即改口：“柳妹妹要往自己頭上潑臟水我管不著，你自便吧。”

“你……你們！”柳氏啞口無言。

何櫟看左右，喝道：“給我打，以後見一次打一次，再敢上門來撒野，往死裏揍。”

引泉等人呆呆聽著，何櫟發話，一湧而上，恨柳氏辱方德清名聲，下手再不留情。

柳氏尖聲叫，不多時，疼得大哭，髻松衫亂，連滾帶爬急忙逃，來時那股子囂張氣焰蕩然無存。

何櫟揚眉看著，輕籲口氣。

還是臨汝說得對——對付小人別講什麽君子風度，只有比他（她）更小人！

吩咐門上侍候的，以後何輿柳氏方香雯三個人過來，也不必稟報，只管狠狠打。

“怕不怕她外頭亂嚷壞了郎君名聲？”方姜氏抹淚，憂心忡忡。

何櫟道：“咱們先發制人便可。”

柳氏那張臭嘴沒有什麽不敢說的，一點臉面不要，訛詐不成肯定會到處嚷嚷，然而，不拘如何不能如她的意給錢，鮮廉寡恥之人，給了錢，就會被她一直勒索了，填不完的無底洞。

方德清對他有撫養栽培之恩，恩重如山，不容方德清死後聲名有損，方才一旁聽到柳氏叫嚷就有了主意，問得當年替方德清治傷的大夫是王大夫，口緊的，更加胸有成竹。

捂著不如掀開，堵著不如疏漏，方德清已去世，又不能驗身證實柳氏所言，當所有人都認為柳氏在撒謊時，真亦是假，假亦是真。

何櫟即下請柬，當晚在府裏宴請方家族人，潤州城有頭有臉的各大家和各商號當家人。

宴席上，何櫟告訴眾人，柳氏無中生有說方德清不舉，到方府敲詐勒索，被他命人打走了，為防柳氏再編一些亂七八糟的事出來汙人耳目，特意辦了這個宴席告知大家。

分家時，柳氏咄咄逼人，不給族中長輩面子，大家極是不滿，何櫟一語剛畢，方家同族長輩你一言我一語義憤填膺罵起柳氏。把方家大宅估值六萬金兄弟各得三萬，柳氏逼臨汝五萬金賣宅子，少賣錢，她卻一分不少拿還要三萬金的事講給其他人聽，齊聲道：“無恥之極，某等平生第一遭見，汝郎是家主，想昧錢少分給豐郎易如反掌，可他沒有，姜氏性情溫厚大家有目共睹，柳氏得了好處還不罷休，如今居然還要敲詐勒索，實在太過分了。”

方游豐沒出息，柳氏是妾室，各大家和商號當家不拘於情於理還是自身利益，自然都是站方姜氏站臨汝這邊，異口聲討伐起柳氏。

柳氏狼狽逃回吉安裏，何輿聽說敲詐不行，大惱，翌日讓柳氏尋相熟的人說唱敗壞方德清名聲，眾人已先入為主，一齊認定柳氏黑口白牙汙蔑方德清，不屑之至，嗤笑鄙夷。

柳氏如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臉面掃地，臊得不敢再在人前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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