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徽伸手抓臨汝手，一尺……半尺……越來越近。

“君卿，跟母親回家。”謝夫人低喝，崇徽腳步頓住，身體打顫，謝夫人湊近了，在他耳邊，幾不可聞的聲音冷冰冰道：“你不想母親公開方臨汝是女人的真相吧？”

崇徽僵住，呆呆看臨汝，兩人離得那麽近，他們的手不到一寸的距離，指尖動一動就握上了，然而，他不敢動。

臨汝是女人的事絕對不能公開。

她那麽美，沒有男人不想得到她。

方家眼下跌到泥地裏，誰都可以踩上一腳，郭成安，林源，潤州城乃至大唐全國上下，那些好色之徒知道臨汝是女人，會做些什麽？

崇徽簌簌發抖。

“可惡，欺騙世人，枉我們那麽多年一直以潤州城出了大唐制扇第一家為榮。”有百姓口氣的人叫嚷。

“我要退貨，我要把方家扇退回去！”有扇商口氣的人喊。

更多的人加入吶喊，地動山搖，暴風急雨。

“二郎，怎麽辦？”叫喊聲裏，方家家人的問話無助而脆弱。

臨汝對這些叫喊恍然未聞，只是沈默著看著崇徽。

咫尺空間，崇徽清晰地看到她清淩淩的雙鳳眼裏濕潤的水霧，那裏面隱著不敢置信不願相信，只要他說一聲，說他沒欺騙她，什麽臥薪嘗膽，什麽十幾年潛伏，都是謝夫人編的，她就相信他。

崇徽顫抖的身體忽地鎮定下來。

方家潰敗已成定局，郭成安林源之流必定會落井下石，他要是不跟他母親回家，他母親處心積慮十幾年，必不肯善罷甘休，除了公布臨汝是女兒身一事，只怕還有後招。

方家的扇坊起火幕後主使決不是胡勇，不是郭成安就是他母親，跟他母親回家，他可以借謝家的勢力挫敗郭家，免方家背腹受敵，東山再起更容易。

可是，此時此刻，在臨汝最需要的時候離開她，怎麽舍得！

況且，這當兒離開，也便坐實蘭蓀的話，臨汝會誤會，以為自己真的欺騙了他。

然，不離開，他在臨汝身邊能做什麽？撒嬌癡纏哄臨汝開心？

臨汝不是嬌花，她是長空中與風雷搏擊的雄鷹；她是森林裏敢與猛虎搏鬥的雄獅，他得成長，得長成頂天立地的男人，即便不能為她擋風雨做她的依靠，也絕不能只是她的一個愛寵，不能讓她在與虎狼相搏的同時，還得費心照顧他。

崇徽不動，眼睛一瞬不瞬看著臨汝。

臨汝嘴唇輕顫，一只手在風中抖搐。

崇徽緩緩收回手。

“崇徽！”何櫟嘶聲叫，絕望至極的求懇。

崇徽沒有回頭看他，垂下眼睫，低聲道：“母親，我們回家吧。”往臺階方向走。

蘭蓀帶著美人們跟上。

飄逸的一抹白色身影在鵝黃粉紫嫩綠的繽紛色彩簇擁下緩緩下了觀扇臺。

謝夫人志得意滿地笑，步下臺階時，朝人群打了個手勢。

“方家太可恨了，玩弄我們那麽多年，大家沖啊，揍方臨汝！”有人喊。

“沖啊！揍方臨汝！”有人跟著喊。

人群朝觀扇臺擁。

“站住！”方渭大叫，殘著一臂，大聲喊方府下人，“大家手拉手，攔著。”

方家下人很快集結，手拉手，形成人墻，抵禦著，不讓人潮擁上觀扇臺。

謝夫人冷冷一笑，擡手，又做了個手勢。

“大家砸，有什麽砸什麽。”有人大喊。

“對，砸啊！”更多的人跟著喊。

呼喊聲充斥整條觀前街，石頭、沙子、泥塊、青菜、雞蛋……數不清的東西朝臨汝砸來。

臨汝直直站著，沒彎腰，沒閃躲，沒擡手擋，鮮亮的紅色胡袍頃刻間一片片汙漬，整潔的束發亂了，光潤的臉龐青青紫紫。

“別砸，不準砸！”方府家人與臨汝的愛慕者的喊聲在洶湧激昂的怒罵聲裏細如游絲。

“汝郎！”何櫟肝腸寸斷，擠不到臺階那頭，雙手按著觀扇臺臺面，那一瞬間驚人的爆發力，硬生生撐著身體躍上觀扇臺，沖到臨汝面前，張臂，什麽男女避諱這一刻都忘了，只知把臨汝按進懷裏，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為她抵擋一切襲擊。

“表哥，我沒事，無需擔心。”臨汝低啞的鼻音細聲說。

這個時候她還不忘安慰他，怕他焦急擔心。

何櫟心臟被活生生劈成兩半。

“有事也無妨，咱們一起擔著。”他說，把臨汝摟緊，有石子砸過來，落在後背脊骨受過傷的地方，身體繃了一下，很快放松。

“汝郎，我很開心，這次我在你身邊，沒讓你一個人獨自面對劫難。”

他在她耳邊低喃，海浪漲潮的叫罵淹沒了他的聲音。

更多的東西砸過來，密密麻麻如箭雨，北風越吹越急，柳絮飄飛般小雪變成鵝毛大雪，漫天的白，一盞盞紅燈籠罩了雪白，觀扇臺地面的紅毯成了白毯，四散著的臟亂的東西仿佛皮肉腐爛的惡魔的屍身，叫罵聲遮蔽了光明，青天白日裏，人如身在漆黑的黃泉地獄，找不到光亮，哪怕一線微弱的光，前路昏黑，迷迷霧幛。

何輿一早帶著方香雯來了，快活地看著方家的災難。

“想不到方臨汝也有這麽狼狽的一天，真是舒心。”方香雯解氣地看著，手上沒甚東西可砸，觀前街地面一向打掃潔凈，更何況家主繼位大典之日，這當兒，地面卻有一堆堆石子，並不去想石子出現得蹊蹺，彎腰撿起一塊又一塊，朝觀扇臺上狠狠砸，砸得起勁。

絲毫不顧念骨肉之情，更沒有想著臺上站著的是她的血脈親人。

何輿拍手叫好，往方府門口看，有十數人要往裏沖，是要進去鬧事，引泉帶著人疲於應對，拉方香雯：“走，咱們進去。”

外頭亂，叫嚷聲響徹整條觀前街，方府裏頭的人聽見了，不拘男女，在方秀綺和舒九娘帶領下沖出來，都擠過去跟方渭一起攔人不讓人群沖上觀扇臺打臨汝，擠不過去的老弱病殘府門口人潮前竭力想擠過去，忽見十數人往府裏沖，一齊驚叫，退回來和引泉一起攔人，那十幾個人兇神惡煞，力大無窮，攔不住，艱難地拼了命攔，想閉府門，外頭那麽多方府的人，不知什麽時候就退回府，不敢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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