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豈有此理，當方家好欺的麽？”何櫟憤怒罵，跟臨汝一起把郭成安往府門拖了幾步卻又頓住，猶豫道：“汝郎，要不就算了，同是制扇之家，鬧嚷開傷了和氣，於方家並無益處，人家重禮賠罪便罷了。”

“不成。”臨汝堅不改口。

“明日便是家主繼位大典，別節外生枝。”何櫟勸道。

“方二郎，此番是我糊塗，你大人有大量……”房氏哀哀泣求，看兒子，郭成安被臨汝拖著，黑胖粗壯，醜陋不堪，淚水淌得更兇。

臨汝沈吟不語，卻沒再拖著郭成安往外走。

房氏於沈沈迷霧裏覓得一線生機，只要能救兒子，沒什麽不能做的，撲咚跪下去，朝臨汝磕頭。

“母親！”郭成安嘶叫，猛一下掙開臨汝朝房氏撲來。

臨汝滿腔憤怒被房氏一腔慈母心腸打個七零八落，不再裝模作樣，嘆口氣，道：“罷了，祭拜扇神，若扇神肯原諒郭兄了，我也不追究。”

玉瀾堂正廳擺祭桌設祭供奉扇神，十幾色瓜果糕點擺在前頭，後面是那柄毀了的團扇，供桌前，青銅寶鼎，臨汝命郭成安和房氏祭桌前伏地叩首向扇神賠罪，自己卷了錢紙點火，繞著郭成安和房氏念念有聲，火光灼灼的錢紙驅邪般幾次烘郭成安血糊糊的手，來回走了十數圈，問道：“郭兄，你還癢不癢？”

郭成安自臨汝開始叨念便屏息凝氣，聞言擡頭，舉手甩了甩，又抖身子，狂喜：“不癢了，不癢了。”

臨汝哦一聲，松了一口氣之狀，來到祭桌前，莊重地平升雙手托起美人團扇。

扇面上血紅一行大字不見了，飄飄渺渺含情脈脈美人。

郭成安如癡如傻，房氏也驚呆了。

來前只為愛子之故不得不從之，心中其實不相信扇神降罪一說，眼見美人團扇片時間覆原狀，再無言語。

母子兩人臊著臉急匆匆告辭。

臨汝也不送出府，只和何櫟在玉瀾堂前目送。

眼看房氏與郭成安行遠，方欲回轉身，躥過來一個白色身影，不遠處大樹後藏著，也不知貓腰蹲了多久，袍擺沾著幾片枯葉，還有點點塵埃。

不需看臉也知是崇徽，臨汝撫額。

“成了是不是？”崇徽高聲問，眼睛在何櫟和臨汝臉上打轉。

臨汝繃著臉不理他，這次事兒從制扇到繪像到弄血字，都是他的功能，卻不能誇。

小傻子辦好一件事就索要獎勵，獎勵必是要咬她嘴唇，行事風格二缺傻冒，她也不指望他能改過來，只能防患於未然了。

何櫟笑道：“成了，多虧了你。”

“應當的。”崇徽臉色端正，並沒如往常一般辦了好事就翹起尾巴沾沾自喜誇耀自己一番，往裏探頭，“扇子毀了沒？”

“尚未。”何櫟道。

“那還不快燒。”崇徽低叫，急吼吼往室內沖。

“你急什麽？”臨汝無語的緊。

崇徽諂媚一笑，看何櫟一眼，小聲道：“真扇扇面是冰蠶絲，假扇是白綃，我這不是怕野豬跟他母親回頭，不趕緊毀了，被他們看到，看出端倪來，可就前功盡棄了。”

臨汝看他那小眼神，抖地明白，原來扇面上繪的不是蘭蓀而是梅娘，他還怕自己心裏不暢快，要趕緊毀滅“招風引蝶”罪證呢，一時間安撫他不是，發嬌嗔也不是，看看身旁何櫟，最是從容鎮定的人也尷尬的緊。

何櫟恍若不見，只道：“有道理。”

口中說著，從祭桌下面摸索一下，拿出一把團扇，赫然是郭成安和房氏交來的那柄有血字的團扇。

行事之初就算計好準備好，祭桌那頭桌面底下臨時加了個夾層，崇徽制的另一把團扇放在夾層裏頭，方才郭成安與房氏伏地叩首，臨汝神神叨叨念著，他飛快調換了兩把扇子。

讓崇徽制兩把，便是為了調包之用。

臨汝卷的那錢紙紙塗了一層癢粉解藥，火苗助解藥發輝作用，挨著郭成安的手來回烘烤十幾次，郭成安中的癢粉的毒便改了。

至於郭成安的中毒，卻是癢粉灑在那柄假的美人團扇扇面上，臨汝料定意圖偷美人團扇的人，不是貪美色，就是郭成安。

貪美色的人見了扇面上的梅娘，美若天仙勾人魂魄，定忍不住撫摸。

若是郭成安，美人團扇精美無比，郭成安制扇大家的當家，對制作精美的團扇定會如癡如狂，少不得也伸手去摸。

不拘盜扇的人是誰，都會中癢粉。

除了算好這些，她還利用了何輿以及跟他接觸讓他偷扇的那個人。

她讓何姜氏跟何輿說，聽方姜氏說，方家一點不怕人偷寶扇，說美人團扇是扇神賜與方家的，誰都偷不走，誰偷誰倒黴，除非把扇還回方家，不然扇神怪罪，性命不保。

何輿聽了雖不以為然，在把扇子送去給房七時，卻把這番話反覆說了多次，強調自己偷扇多麽困難。

作賊之人心虛，房七聽得驚顫，打開看扇子都不敢，急送到郭府，後來見郭成安真的突然手癢，以為是扇神降罪，一心一意想讓房氏送扇回方家，自己也能避免被扇神責怪，故有那番明是自語實則勸房氏的話。

步步機關，郭成安和房氏想不入圈套都難。

崇徽和何櫟一人拿一把，出玉瀾堂後門，屋後空地上點火。

扇面先著火，隨著火苗消失，接著是紫竹，嗶叭脆響，火光彤彤，不過片時化為灰燼，房氏和郭成安回頭想通中計上當，亦無證據了。

被郭成安坑害許多次，頭一回贏，贏得漂亮風光，臨汝身心舒暢，這兩日要給崇徽在扇坊背著人造假傳家寶扇，借口繼位大典在即，放了扇工們三日假，今日扇坊只方誠等幾個管事在，也不需去扇坊巡視，出門拍手，要喚人整治酒菜慶祝。

“二郎，何大郎身體還未痊愈，這兩日擔心這個這事休息不好，咱們別擾他了。”崇徽抱住臨汝胳膊搖啊搖。

最累的是他，白天扇坊制扇，晚上回來繪像，這是酸勁兒又冒了，臨汝有些無奈，才要斥他兩句，何櫟道：“崇徽這一說，真覺得有些累了，我去瞧瞧觀扇臺搭好了沒，看完便回去歇息，你們倆慶祝罷。”

語畢，不等臨汝挽留，徑自往外走，闊步流星，頃刻間走了好遠。

病了些時，消瘦單薄，深青色襕袍有些寬大，衣袂飄渺，身影在灰暗的天空下，蕭瑟的北風裏，難以掩飾的孤寂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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