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蓀輕咬唇，“我可以出去幫你揭露方家的秘密，但是，作為交換，你得做主讓崇徽娶我為妻。”

“娶你為妻？”謝夫人嗤笑，毫不掩飾輕蔑：“這不可能，我謝家高門大戶，我兒子要娶的女人定也是高門大戶之女，你頂多只能給崇徽做妾。”

蘭蓀漲紅了臉，狠狠瞪謝夫人。

謝夫人微揚下巴，神態倨傲，堅定不可動搖之態。

煙蘿暗讚高明，謝夫人此時若爽快答應讓崇徽娶其為正妻，雖能得其相助，可也失了其他美人之心。

正妻只能得一人，妾卻可以有許多個，她許了妾位，其他人必定會思量自己也能為妾，崇徽傾城美貌世間罕見，便是為妾，這些人想必也願意的。

況她們會被賣進方家，可想而知家境不好或者為家中親人所不容，奴婢身份，本也配不上當正妻，謝夫人若輕易許正妻之位，在這些人心中看來，反有欺哄之嫌，怕謝夫人把她們騙出園子，扳倒方家後棄她們如敝履。

蘭蓀要求謝夫人作主讓崇徽娶她，想必崇徽並不喜歡她，故有些要脅，謝夫人許她妾位，乍聽惱怒，細思卻只怕是絕地逢生喜出望外。

蘭蓀咬牙些時，果如煙蘿所料，咬牙道：“為妾就為妾，我答應你。”

謝夫人輕笑，點點頭，把眼瞧其他人。

“你們願意走嗎？”蘭蓀回頭問。

大的幾個人沈默不語，小的幾個睜圓天真無瑕的大眼睛，嘀咕幾句，一齊撲過來，一個只有三四歲梳著丱發的小娃兒抱住謝夫人腿，號啕大哭：“我願意，我要回家，我要找我阿娘。”

這是剛進園不久，還記著自己親生耶娘的。

謝夫人微微笑，彎腰摸了摸她頭發，柔聲道：“好，待方家一倒，我便送你回家。”

安撫了幾句，看向其他美人。

眾人端坐不動。

謝夫人一雙手在大袖裏霎地攥緊。

重中之重是那些在方家的美人團扇上露過臉的美人，這些人露面，方家的傳家寶美人團扇是騙局才能昭然若揭。

只是帶蘭蓀和這群小的出園沒有多大用處。

可以強行綁她們出園，然而要在繼位大典上戳穿方家美人團扇的秘密，最好是她們心甘情願指證。

“出去了總比在園子裏終身孤寂老死好，都利索一點，願不願意走一句話。”蘭蓀不耐煩道。

梅娘低眉，輕咬唇，其他人面面相視後，一人打手勢，大家一齊點頭，眼中有淚。

“她們說，她們不能說話，在園子裏那麽多年，外頭的事什麽都不懂，出去了，也不知以何為生。”蘭蓀道，語畢，想起謝夫人不知情，補充：“這園子裏的規矩，當上扇面美人後，下一任出來就會被下藥弄啞了，她們都是啞巴，能聽不能說。”

“好殘忍！”謝夫人輕蹙眼，眼裏有淚光，悲天憫人，嘆息片時，道：“我謝家家資豐饒，你們跟我出去後，”把眼瞧一瞧，知道美人們生活優渥，道：“錦衣玉食與在這裏面無二致，且每月給你們發月例錢，不拘束你們可以府裏府外自由行走，謝家給你們養老送終，若想嫁人，定代為擇佳婿，陪上厚重嫁妝，當謝家女兒珍而重之發嫁。”

美人們對視，手勢打個不停，過些時，先前打手勢的那人看著蘭蓀打手勢。

蘭蓀看著，呆了呆，對謝夫人道：“園子裏的人都是賣身給方家的，方家手上有我們的賣身契，跟你走了，就是奴叛主，方家可以告官把我們要回去的，那時，家主生氣，我們性命不保。”

“這沒什麽大不了的，謝家與潤州刺史要好，到時請刺史判下，方家失德，許你們贖身即可，我出錢為你們贖身。”謝夫人笑笑，說了許多，又道：“你們便是信不過我，也該相信崇徽，他跟你們一起長大，不會虧待你們。”

眾人又打了一陣手勢，有五人起身走過來，表示願跟謝夫人走，有十幾個搖頭，端坐不動。

謝夫人細看，願出去的這五個都是年輕的，最近幾年的扇面美人，足以作證了，微笑著，也不勉強其他人，只瞥一眼梅娘。

梅娘絞著袖口，眉頭蹙了蹙，擡頭看外面，少了花葉的樹木枯枝猙獰，呼呼北風凜凜寒意，回頭看向謝夫人，輕聲道：“我也願意跟你出去。”

***

臨汝黃昏時和崇徽從扇坊回府，崇徽去秫香樓陪錦楓，臨汝聽說何姜氏發病，忙過來探望。

何姜氏剛吃了一盎甲魚湯，嘴唇紅潤，臉頰淺淺紅暈，白芷遞巾帕給她拭手，臨汝掀簾入內，何姜氏手裏帕子掉落，臉上血色霎忽間褪個幹凈。

“姨媽，你還好吧？”臨汝笑道，近前，彎腰撿起巾帕擱到托盤裏，讓白芷另拿幹凈的來。

“無需，我擦過了。”何姜氏顫聲道，不敢獨自面對臨汝，捉住白芷袖子不讓她走，手指不住發抖。

怎地怕成這樣？

臨汝尋思自己以往兇神惡煞對何輿嚇著何姜氏了，微有歉然，搭著何姜氏的手拍了拍，溫聲道：“姨媽別急，輿郎是輿郎，你是你，你是我姨媽，我自當敬你愛你，便是輿郎，到底是我親表弟，只要他從此洗心革面不再作奸犯科，我也不為難他。”

何姜氏手抖得更厲害，大冬天裏，額頭簌簌汗水大顆大顆滑落。

臨汝眉頭不由得微蹙，凝神若有所思望何姜氏。

“姨夫人還是去躺著罷，別涼著病又重了。”白芷上前插到臨汝面前，扶起何姜氏往裏面臥房走，一面對臨汝道：“姨夫人要歇息了，二郎也請回吧。”

臨汝不好再說什麽，緩緩出門。

暮色四起，霜色濃濃，北風更猛，乍然從暖融融的室內出來，格外的冷。

這樣的天氣錦楓最禁不起了，忙往秫香樓去，才剛轉過長廊，當頭遇上王大夫。

“楓娘不舒服？”臨汝驚問。

“二娘無事。”王大夫笑道，右手提藥箱，左手腋下夾著一匹妝彩錦緞，晃了晃給臨汝看：“下午過來給姨夫人把脈，順便就去瞧瞧素心素問，她倆脈象良好，胎兒發育的很好，夫人高興的什麽似的，送了我這匹錦緞。”

“應該的，您辛苦了。”方家嫡出這一支有後，臨汝也是無限歡喜，看王大夫拿著累，上前抱過錦緞，道：“我送你。”

一路閑話，臨汝問道：“我姨媽病情可要緊？”

王大夫搖頭，道：“身體並無異常癥狀，突然暈倒約摸是眼睛剛拆掉包紮的藥突然外頭走動，強光刺激晃暈了，不要緊的，服藥都不需。”

如此甚好。

臨汝略安心，不想何姜氏有甚不適何櫟憂心。

王大夫馬車府門外停著，送他上馬車時，臨汝遠遠見觀前街街門那頭一個扭腰擺臀走著的身影，像是芊月，不由皺眉。

回頭來，引泉探頭探腦，臨汝問道：“芊月來過？”

引泉瑟縮了一下，有些驚怕的樣子，呆了呆方道：“來過。”

他怕什麽？

臨汝皺眉，問道：“她來幹什麽？”

“就問問……姨夫人……可好。”引泉結結巴巴道。

臨汝先前只是覺得怪異，這當時坐實了，引泉有事瞞著自己，低哼一聲，冷冷道：“我這會兒追上芊月，一腳踢過去，你說她說不說實話？等她交待了，回頭我可就要料理你了。”

“不關下奴的事。”引泉嚇得撲咚跪了下去，哭喪著臉從袖袋裏掏出一封信，可憐巴巴道：“她替何二郎送信過來，夫人交待的，不讓稟報你。”

臨汝接過信，想起何姜氏乍見自己霎地變白的臉，心頭驀地一沈，“姨夫人回來這些日子，何二郎那邊常捎信給她？”

“天天有，每日一封。”引泉道。

臨汝手指收攏，手裏的信攥成一團。

引泉驚得身子一顫，咚咚磕頭：“二郎，真不關下奴的事，夫人交待，下奴不敢不聽啊！”

臨汝沈默，松手，把信封展開細看，封得嚴實，舉起來，對著霞光照，只見薄薄一張紙，看不起寫什麽，抿了抿唇，猛一下撕開封口。

——錢我收了也花光了，母親再不偷美人團扇出來，我命休矣，母親忍心看著我被人砍死麽？

“何輿，我殺了你！”臨汝周身血往腦門湧，往大門外沖。

這個禍害不除，方家永無寧日。

“二郎！不可啊！”引泉驚叫，追出來，不敢拉臨汝，略遲疑工夫，臨汝已奔出老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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