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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回渾鈍初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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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竹園的鑰匙除了家主,只能送供給的管事拿著,輕易不能給其他人,何櫟想反對,又頹然放棄。

臨汝心中,崇徽跟自己一般是可信任之人,出言也不能阻止,徒添崇徽心結。

況且自己病著,送供給一事自然不能總是臨汝親為,也得崇徽幫著跑。

謝家扇坊規模比方家扇坊還大,裏頭制扇工具齊全,屋宇也沒需要修葺的地方,很快開工,扇工們感激臨汝恩義,做事拼命賣力,上下一心。

臨汝抽空接洽了建房的介行,一番比較後,敲定了一家重建方家扇坊。

手上的錢並不夠,田地買賣慢了些,臨汝把地契拿去當鋪當了,錦楓名下的,何櫟名下何輿和何姜氏曾經住的幾處房子則都賣了,只留了給紫竹園送供應的那處宅子。

一切都在好轉,火燒傷嚴重的扇工雖說形容恐怖,到底保住命,只方誠卻一直昏迷著。

這日黃昏臨汝從外頭回府去看望方誠,王大夫正在給方誠診脈,搖頭道:“再不醒來,超過兩個月,就沒醒轉的希望了。”

方敬外出尋訪名醫一直沒消息,潤州城裏,王大夫的醫術最高明了。

臨汝不願放棄,追問:“一點辦法沒有了嗎?”

“若是能有他牽掛之人不停在耳根邊喊,喚起他求生意志,興許能。”王大夫嘆道。

方誠耶娘早逝,方家撫養長大,自己這個家主算是他所牽掛的,只是,顯然還不夠。

臨汝想起方誠提起疏桐時的羞澀,想起潤州城外河邊他面上的惆悵,不由黯然。

若是疏桐也對方誠有意就好了。

天氣一日比一日冷,天空晦暗的灰,鉛雲低壓,臨汝搓了搓手,才要去曲溪館和何櫟說話,引泉喘著氣奔來。

“二郎,來了訛人的,賤奴怎麽趕也趕不走。”

方家制扇第一大家,闊門高戶,從不曾有人敢公然登門行訛,臨汝詫道:“怎麽個訛法?”

“遠道來的,看馬車也挺闊氣的,偏是沒腦子的,說是送一個婢子來,說你許諾一百金買他家婢子。”

一百金至少可以買十個女婢了,臨汝失笑,要吩咐引泉把人打發走,忽地又皺眉。

這種事實在離奇,騙子訛人也不是這麽個訛法,改口道:“我去瞧瞧。”

離府門幾十步便聽得喧嘩哭喊之聲,女子淒切地聲音哭喊著道:“我說的是真的,別拉我,我不上車,我不走,求你們了,幫我稟報你們家主方二郎,方二郎見了我,一定會拿錢贖我的……”

語無倫次,顛三不著二。

臨汝皺眉,忽地,周身一震。

哭喊的聲音有些耳熟,是疏桐,她剛念著的人。

臨汝撩起袍擺,朝大門狂奔。

大門外一輛翠纓華蓋馬車,高頭駿馬,一個壯漢拖攥一個女子,女子死死抱著車轅不肯上車,披頭散發,領口撕裂開,露著白嫩細膩的皮膚,秀氣的五官,真的是疏桐。

臨汝幾步沖上前,抓住壯漢手臂,大聲道:“松手,我是方家家主方二郎,有事好商量。”

壯漢松手,疏桐哇地一聲,跌跪地上,抓住臨汝腿大哭:“方二郎,求你了,求你贖了我……”

含含混混邊哭邊說,雖說吐字不清,前因後果倒是說了個分明。

董少岳贖書顏時,疏桐一向貼身服侍她,也幫她贖身了,疏桐跟著書顏進了董府,董少岳跟書顏恩愛些日子後,連疏桐也想沾染,疏桐不願意,當日雖是受命絆住方誠,不知不覺中也動了心,董少岳迫逼,書顏為保自己地位跟正室夫人鬥,也逼她從了董少岳。

疏桐去找趙吾行,求他幫忙給方誠傳訊,讓方誠買她,不意卻聽說方誠受重傷,心急如焚,回董府後,騙董少岳和書顏,說當日臨汝看中她,曾許諾花一百金為她贖身,董家若能把她送到潤州來,臨汝定能掏一百金買她。

董少岳嫌她不肯相從掃興,聽說有人肯重金買她,將信將疑,便命人送了她來。

太好了,疏桐對方誠有情,方誠有救了!

臨汝高聲吩咐引泉喚人去賬房支錢,又朝董家下人伸手:“賣身契拿來。”

“你真的肯花一百金買疏桐?”壯漢驚奇地瞪圓眼。

“二郎,用不著花那麽多,頂多五十金就夠了。”疏桐扯臨汝袖子,小聲道:“我當時為了哄他們送我過來胡說的,他們心裏也有數,我不值那麽多錢。”

“你值這個錢。”臨汝微微笑。

給五十金固然也行,感疏桐恩義,要免除後來董家又來尋事,再不肯省錢的,利落付了錢,又拉著董家那下人到牙行,找牙婆做了保,明明白白立契,府衙裏頭登記。

照顧得妥當,方誠身上燒傷好許多了,只是缺少求生意志,牽掛之人到來,仙方良藥,當晚便蘇醒過來。

疏桐喜極而泣,也不嫌他遍身火燒傷痕,床前鋪開褥子被子,把照顧他的事兒攬到自己一人身上。

臨汝心頭巨石落地,無限歡喜,許諾等方誠傷愈,給他倆個珍而重之辦婚事。

疏桐感激不已,淚花飛濺,不住磕頭謝恩。

臨汝笑笑,並不覺自己做了許多,她是方家家主,自當愛護憐惜方家每一個人,操持他們的終身大事,也是家主之任。

煩心的事兒解決了,出得門,臨汝猛然間發現,有好些日子沒和崇徽好好說過話了。

跟他一整日在一起時他還惴惴不安的,這麽冷落他不知怎生惶恐,片時不停,急往流觴軒而去。

琬初到曲溪館服侍何櫟了,璟初每日要幫著方秀綺理事,再不得空來流觴軒的,院子裏樹木殘葉在寒風中沙沙作響,廳中一片暗沈,臥房裏頭一盞孤燈,崇徽窗前案上坐著,低頭看著案面什麽,挺拔的身影映在翠色窗紗上,如松如竹,欹然生姿。

臨汝微微一笑,不進門,走到窗前,輕扣窗欞。

“二郎!”隔著窗紗,模模糊糊只見崇徽驚訝地張大嘴,不敢置信看來。

“不識得我了?”臨汝打趣道,擡下巴,示意他開窗。

嘩啦嘩啦數聲,崇徽手忙腳亂收拾案面,筆架上毛筆撞落地上,袖口拖過硯臺浸了烏黑一灘墨汁。

慌什麽,幾日沒哄著他就生分了!

臨汝搖頭不疊,不等他開窗了,返身進廳。

才想往臥房走,崇徽迎出來,走得慌慌張張,一面走,一面撣袖子理錦袍。

沈暗裏,他的個子更高了,燈亮,燈光下,寬松的錦袍穿在身上,竟也不再是雌雄莫辨的豐潤美艷,而是俊雅英挺。

臨汝微失神。

崇徽似乎也不知如何是好,點了燈後,絞著袖子不說話了。

“幾日不見,君可還好?”臨汝先回神,笑咪咪道。

崇徽擡眼皮看她,水潤潤的眼睛,好看極了,睫毛又黑又濃,眨了眨飛快垂下,蚊子哼哼似喊道:“還好,二郎你呢?”

“怎麽小娘子似的害臊了?”臨汝噗哧一笑,擡手摸他臉,猛覺得這動作輕佻了,玩笑也開得過分,訕訕然收回手。

“你喜歡我是小娘子還是不是?”崇徽低聲問,輕描淡寫的口氣,一雙手卻微顫,不自覺捉住身側錦袍。

臨汝心情好,要跟他頑笑,七分真三分假嘆了口氣,一臉悵然道:“當然是女人啦,你是女人我才能留你在身邊,是男人外頭看著咱倆是斷袖,還怎麽留你?”

崇徽臉色白了白,抓攥著袍子木呆呆不能動。

臨汝差點忍不住大笑出聲,嘴角抽搐著,拉著他地臺上坐下,舉手懶洋洋托腮,裝了嬌嗲嗓子,調子軟綿綿像花瓣上瑩瑩露珠滾動,“你想做男人還是女人?”

“我想做男人還是女人?”崇徽怔怔反問,似乎從沒想過這個問題,蹙起俊挺眉毛,思索半晌,苦惱的又啞又低的溫存語調:“蘭蓀說,兩個男人不能做什麽,我是男人你是女人才能做什麽了,我想跟你……我想做男人!”

他想跟自己做什麽?做那種事?

這是停藥了,已經……長成成年男人了!

臨汝本來以為他會說想做女人的,不提防他說出這麽生猛的話,瞠目結舌。

“二郎,我想對你做些什麽,想起來就又歡喜又害怕。”崇徽忸忸怩怩,自語似昵喃:“我這幾日睡裏老是夢見你,醒了以後想不起來夢了些什麽,就是身子好熱,好難受……”

“閉嘴。”臨汝低喝,狠狠瞪他:“熱了去池溏裏泡泡,保管就涼快了。”

大踏步往外走,屋裏頭的溫度太高了,灼得人半邊身子軟了融了化了,冰糕兒似的站不住。

“二郎!”崇徽急起身拉她,拉了個空。

臨汝去勢如風,頃刻出廳,頭也不回出院門了。

崇徽直怔怔看著空曠的院子出了會兒神,地臺上臨汝方才坐的位子一旁坐下,擡手輕撫軟墊,紅色錦絨紮邊,藍色彩繡寶相花緞面,淡雅裏透著美艷,觸手有餘溫,崇徽來回摩挲,漸漸的那抹淺淺的溫度上升,火盆烤出的熱度,軟軟的綿綿的,像是臨汝的肌膚,臨汝的肌膚光滑細膩,摸起來很舒服,清冷的空氣裏飄來一股香味,蓬勃生機,玉樹瓊花之香,氣韻不凡,崇徽犯了困似迷糊,醉了酒似不清醒,把墊子抱起來,像抱著臨汝,輕輕蹭著,呼吸粗重,心臟怦怦亂跳,恍恍惚惚裏,又沈溺進這幾日總走不出的那個夢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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