膳食送進來，崇徽親自餵何櫟吃飯，小心細致，小口小口，極有耐心，湯水不曾灑出一滴，連琬初都沒他做得好。

膳畢撤走食案說話時，他便心不在焉魂不守舍了，還得臨汝問他杭州之行如何，才回過神來，沒有他慣有的邀功求賞表情，也沒有沾沾自喜之色，語氣毫無起伏：“趙吾行借了二萬金。”

語畢，探手入懷，拿了飛錢出來遞給臨汝。

比預想的多，且籌錢速度之快完全超出預想。

臨汝接過飛錢，嘆道：“趙吾行跟江楚澤這麽仗義，有他們的錢，若是再賃得謝家扇坊，一邊制扇鬻扇盈利，一邊重建扇坊，危機也就解除了，可惜。”

“等扇坊建好再制扇不行嗎？”崇徽問道，一雙手死死抓著袍擺。

“扇坊重建至少得半年，半年後，團扇市場早成郭家天下了。”何櫟搖頭。

崇徽呆呆聽著，目光渙散，許久方凝聚起來，卻不說話，眼直直看著臨汝。

臨汝只當他懊惱未能幫自己想到解決辦法，笑著揉了揉他後腦勺，安撫他：“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轉頭與何櫟又參詳別的辦法，卻沒一個滿意的。

崇徽緘默著，袍擺抓爛了，一會兒咬唇，一會兒深吸氣。

臨汝跟何櫟說了許久話，見他嘴唇焦幹，力乏氣弱，側身想倒水給他喝，看到崇徽模樣，不覺皺眉，“你怎麽啦？”

“我……我……”崇徽身體簌簌不住抖，臉色慘白，額頭汗水涔涔，結結巴巴說不出話，臨汝眉間細褶更深，崇徽身體抖得更厲害，半晌，大聲道：“蘭蓀可能會治何大郎的傷。”

“蘭蓀會治？”臨汝猛一下捉住崇徽胳膊猛搖，欣喜欲狂。

崇徽點頭，面上慘白略淡些，汗水止住了，“園子裏有鳥兒雀兒摔傷了，斷腿折了翅膀什麽的，她都能治，好的很快。”

這些都是小傷，潤州城裏的大夫也能治腿傷，脊梁骨斷不是尋常傷勢，非獨門秘家醫術治不了，臨汝失望不已。

崇徽沖口說出來，腦袋也清醒過來，越發覺得蘭蓀能治了，道：“她家祖傳有一個專治骨傷的藥方，制出來的藥叫什麽……”他蹙眉回想，拍手道：“叫固元生骨膏，據說藥材珍貴且難得，在園子裏時，她說過，如果藥材湊足能制出固元生骨膏，天底下沒有固元生骨膏治不了的骨頭斷裂。”

這麽神奇，興許真能治。

臨汝嗔道：“回來這麽久不說。”一時片刻都等不得了，起身，要寅夜去紫竹園接蘭蓀過來。

“汝郎，等等。”何櫟艱難擡手，拉住臨汝袍角，朝崇徽擡下巴。

崇徽抓著袍子顫顫看她，“二郎，蘭蓀如果提出醫治何大郎的交換條件是要我留在園子裏陪她怎麽辦？”

原來擔心這個才面色有異，臨汝釋然。

在她心中，自然救何櫟重要，崇徽留在紫竹園中後來再帶出來也行。

這麽想著，猛想起他上回情願一死也不肯離開自己，躊躇起來。

低頭看何櫟，何櫟睫毛低垂，看不清眼中神色，拽著她袍擺的手卻沒松開。

三人誰都沒說話，深重的呼吸起落，許久之後，臨汝沈聲道：“我用許她自由換她醫治表哥。”

“不行！”何櫟驚叫，攥著臨汝袍角的手更攥得更緊了，關節凸起，啞聲道：“蘭蓀得不到崇徽，必與方家死磕，她一得自由，美人團扇的秘密必是大白於天下，方家傾覆旦夕之間，你讓我如何承受的起。”

“若為保方家不救你，我也良心難安。”臨汝堅定道，“不等她公布，你的傷一好，在她離開方家前，我自己向天下人坦白，唾罵責備我都認了。”

何櫟癡了傻了，直怔怔不會動，半晌，喃喃道：“不行，汝郎，你要真這麽做，我唯有一死。”

“表哥！”臨汝跺足。

“一個人想活下去難，想死，很簡單。”何櫟淒厲喊，手指關節格格作響，攥著臨汝袍角的手收得更緊，眉眼扭曲，焦急、膽怯、驚怕，聲嘶力竭的聲音在房間裏幽幽傳開，渺渺回蕩。

臨汝呆呆看他，緩緩跪了下去。

跟方家虛無的風光比，親人更重要，可何櫟心中，方家和她遠重於他自己，他說到做到。

“方敬出去尋醫了，說不定會找到神醫，等著就是。”何櫟笑道。

半個月了，即便後來有消息，時間太久，砸斷的脊梁骨已閉合，再也接不回去長不了了。

臨汝捂臉，把臉埋進掌心，從沒這麽痛恨自己的無能。

何櫟忽地用力扯她袍擺，臨汝茫然看他，何櫟呶嘴，臨汝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嚇了一跳。

崇徽不知何時縮到房間角落去了，抱臂蜷縮著身子，面白如紙，眼睛如常睜著，裏頭卻是一絲神采亦無，魂魄離體牽線森偶一般。

“崇徽！”臨汝大喊，推他。

崇徽轟地一聲，身體倒地，眼睛還睜著，眼直直看不到臨汝，也感受不到倒地後蹭磨的疼痛般。

這樣子跟那晚做噩夢有些像，又不完全像，臨汝慌了，倒了杯茶，把他扶起來往嘴裏餵。

崇徽木呆呆的，杯子湊近就張嘴，茶倒進嘴巴了，卻不吞咽，淌涎似順下巴直往脖子流。

“他本來就有些一根筋，可別鉆牛角尖出不來，快請大夫來看看。”何櫟急促道。

臨汝心神俱傷，沒了主意，不知外頭是誰，每個人都叫了：“琬初，璟初，沐雨，清泉，快請大夫。”

琬初璟初沖進來，看一眼，急匆匆往外奔。

“我沒事。”崇徽突然喊，手腳能動了，眼神活了過來。

臨汝捂胸膛，大罵：“發什麽癡，你想嚇死我是不是。”

崇徽低垂頭，任她怒罵，乖巧得像只大貓咪。

臨汝發狠罵了幾句，自己也覺無趣，對何櫟道：“表哥你歇息，我走了。”理都不理崇徽，大步往外走。

崇徽直怔怔看著她的背影，半晌，耷拉著腦袋跟了出去。

“璟初，跟著崇徽，晚上在他門外守著。”何櫟大喊。

不似臨汝樂觀，崇徽的樣子有些不妥當，一時魔障一時清醒的，深怕一個不慎便再也清醒不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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