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有驚無險，何櫟身體也無礙，臨汝到底不肯罷休，翌日讓何櫟暫擱下扇坊事務，親自追查幕後黑手。

卻一無所獲。

胭脂巷夜裏熱鬧，白天冷清，沒路人看到牽馬帶何櫟過去的人的樣子，巷子兩頭各青樓裏的人也說沒看到，挹翠樓的鴇母說出來時就只有何櫟跟馬兒，沒看到牽馬的人。

何櫟帶著人查訪之時，煙蘿領著一個約弱冠之齡的瘦高個男子從金山街宅子進去，穿過假山進了謝府，謝夫人在廈屋裏等著，那人見了謝夫人，恭恭敬敬跪了下去，磕了個頭後方起身回話。

謝夫人端端正正受著，也不虛挽他。

那人聲音暗啞，細細講方府前一晚發生的事。

謝夫人靜靜聽著，漢子講完，淡淡道：“行，我知道了，去吧。”

煙蘿送了人回來，謝夫人還在廈屋裏，一動不動坐著，煙蘿挽起裙擺放輕腳步走過去，對面跪坐下，小聲道：“姐姐也別灰心，再想想辦法，總是能讓方姜氏惱何櫟，何櫟跟方家反目成仇的。”

“不容易了。”謝夫人低低道，擡手按眉心，衣袖下滑，露出手腕上蝙蝠紋金合頁嵌接白玉段手鐲，金合頁雕工精絕富麗華貴，白玉段通透潔白大方優雅，襯得一截皓腕更加迷人，年過四十，風華依舊。

煙蘿看她，眼裏閃過悲憫，輕嘆了口氣，道：“昨日這一局，環環相扣，何櫟跟方家離心必然之勢，誰知方臨汝這麽機敏，反應迅捷，襟懷寬廣，實在是沒料到。”

“是啊！”謝夫人惘然，眼神空茫，手指神經質撚著袖子：“何櫟已經知道她是女兒身，說起來，何櫟是她未婚夫郎，方姜氏只是岳母尚且不能容忍，她卻能堅信何櫟潔身自愛，不會涉風塵之地，幫著隱瞞圓局面，當真難得，我不如她矣。”

煙蘿低眉，沈默無言。

外間都說謝天英年早逝乃是謝家扇拼不過方家扇，壓力過力抑郁難解，其實並不盡然。

謝家扇商場上江河日下只是一方面，謝夫人的醋妒帶給謝天的壓力更大些。

除了月子裏不能出門那些時，其他時間，謝夫人寸步不離要跟著謝天。

男人談生意總要出入一些不大見得光的地方，例如青樓歌館，謝天不能帶著謝夫人去那種地方，只能正正經經場合與扇商們來往。夫人在側，未免說話嚴肅拘謹，方德清性情灑脫豁達，手腕靈活通透，為人疏財仗義，兩相對比，謝家越來越落下風。

更兼謝天美姿儀，愛慕他的小娘實在多，明的暗的數不清，謝夫人每每有的沒的吃醋，謝天愛她，少不得低三下四賠笑說好話，一日裏頭倒有大半時間在哄謝夫人，如此，扇坊裏的事未免耽擱了。

當年貼身服侍的人或多或少勸說過謝夫人，無奈謝夫人總擔心謝天被花花草草沾染，半句聽不進去，謝天死了這些年，她方慢慢反省，悔了起來。

主仆相對無言些時，煙蘿低聲問道：“接下來怎麽做，姐姐有什麽想法沒？”

“方臨汝已對我起疑，咱們的人暫時什麽都不要做，讓郭家跟方家咬得更狠就行。”謝夫人低低笑，眼底閃過陰狠：“房氏跟郭成安一心想踩倒方家當上制扇第一家，我得便引誘房氏，讓郭成安火燒方家扇坊。”

“縱火燒扇坊！”煙蘿驚叫，面色有些白：“這太狠了吧？扇坊燒起來，方家的人自是要去救火，水火無情，只是燒掉扇坊也罷了，萬一燒傷燒死人可怎麽得了！”

謝夫人閉眼，長而密的睫毛，豐潤的嘴唇，許久的沈默後，睜開眼，眼底紅紅的，盈盈水霧，“我也不想，可方臨汝太精明，非重創不能傷方家根本，眼下不動，等她當家主時間長了，內外歸心，根基深茂，更動搖不了她。”

“可……這麽做忒……”忒缺德！煙蘿嘴唇顫動，沒說出來。

“不這麽做，難道眼看著方家坐大，方臨汝站穩腳跟麽？”謝夫人淡淡反問。

煙蘿無言。

謝夫人袖袋裏摸出一疊紙，裏頭各處暗線記下的消息，從中挑出一張，看了看，道：“讓春媽安排玲瓏接別的客人。”

“不是要讓玲瓏勾著舒永根麽？”煙蘿訝然。

謝夫人想在方家扇坊裏安插眼線，然而扇坊招扇工都要知根知底的，無奈只能收買人，為了不引起臨汝懷疑，行動很隱蔽。

排查過方家扇坊裏幾百個扇工後，謝夫人挑中舒永根。

舒永根的女兒舒九娘嫁給方渭，方孝百年後，方渭定是方家管家，有這層關系在，抓住舒永根等於抓住方家扇坊和方府。

舒永根妻子去世十多年，鰥夫一個，只得一個女兒，女兒出嫁，家中只他一人，行事方便。

前些日子，謝夫人命人在舒永根回家必經之路上演了一出戲，玲瓏被一無賴糾纏，跌跌撞撞撲進路過的舒永根懷裏，鰥居許多年又尚在寶刀未老之齡，玲瓏又是手段高的，嚶嚀一聲，細腰如藤，柔荑緊纏，攬住舒永根梨花帶雨，霎時引得舒永根想入非非，英雄氣概倍增，護住玲瓏跟謝夫人安排的無賴對抗，無賴放了幾句狠話走了，玲瓏感激不盡，問恩人名姓，登門道謝，一來二去便成了好事。

舒永根後來知道玲瓏是挹翠樓的姐兒，也不改癡情。

鴇母得謝夫人授意，假裝成全他們癡心，沒有安排玲瓏接客。

兩人歡美快樂，夜夜春宵。

“讓她接客，又放言若是有錢可以給玲瓏贖身，逼舒永根著急了到處弄錢，我這邊再放口風給房氏，由郭成安找他，許以重利，讓他做縱火燒方家扇坊的內應。”謝夫人冷冷道。

“真要這麽做？”煙蘿嗓子微抖。

“必得這麽做，你別婦人之仁了，若不是方家獨霸團扇市場，天哥不會死。”謝夫人眼眶微紅，咬牙些時，冷笑：“郭成安做的再天衣無縫，咱們也能透露線索給方臨汝，重創方家，又把郭家推上風尖浪口，鷸蚌相爭，我謝家便能漁翁得利。”

不等煙蘿開口，接著又道：“舒永根是舒九娘阿耶，他犯事，舒九娘跟著遭殃，聽說方渭跟她夫妻感情極好，自是不忍看她獲罪的，那時候，方臨汝若免了方渭管事之職，方姜氏仁善纖弱，方府庶務必亂，方臨汝顧得了這頭顧不了那頭，咱們乘機行事，一舉推倒方家。”

煙蘿捉著袖子，抖了抖，反對的話在喉間低徊，終是沒說出來。

何櫟查了數日沒查到幕後黑手，扇坊裏事兒不少，臨汝一個人焦頭爛額，雖則一口惡氣咽不下，到底只能作罷。

崇徽這些日子很少到扇坊來，他沒具體負責什麽，來了也只是教扇工制扇，那一夜過去多時，臨汝見了他面上鎮定，心中卻難為情的緊，羞惱交加，辯不清羞多還是惱多，樂得不見他，晚上回漱石榭，聽說他去秫香樓陪錦楓了，也不喚他過來。

素心素問肚子顯懷了，錦楓精神比先前好了許多，每日吃食多了些，方姜氏不再動不動找臨汝陪錦楓。

太平日子過了十餘日，中秋節即將到來，臨汝猛然間忽想起，聽報何三郎等人來過兩回，後來就無聲無息了，這日從扇坊回到漱石榭，正要問琬初璟初兩個，崇徽來了。

藤蘿綠葉微黃，染著秋的霜色，秋風陣陣蕭瑟清冷，殘陽隱隱，闊步走來的人一身如雲的白，視線對上，眼尾上挑，笑意在俊美的臉龐上漾開，快活從眉毛眼睫嘴唇乃至周身每一處透出來，濃烈如沈澱千年的醇酒。

臨汝鋒利的棱角被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磨得光滑圓潤，微微笑起來。

崇徽走近，手裏握著一疊紙，沖臨汝甩了甩，嘴角高高翹起，如開屏的孔雀，華麗招展，得意洋洋：“二郎，你猜這是什麽？”

臨汝哪知道，乜了他一眼，口中道：“不猜。”

“猜猜嘛。”崇徽興致勃勃湊近，眼睛亮閃閃，像一只狡猾的狐貍，循循善誘要騙小雞跳進他設好的陷阱。

臨汝興致缺缺，往那幾張紙看去，隱約可看出是地契房契之類的契書，不由一怔，想起一事，地臺上坐下又倏地站起來，聲音拔得有些高：“表哥家被叔伯哄騙去的家產？”

“正是。”崇徽嘿嘿笑，馬屁張嘴即來：“二郎好聰明，一猜就猜中了。”

“給我看看。”臨汝抑制不住興奮。

不知何櫟當年家中產業是不是這些，長年在外行走，只看得一眼，也知這些契約書都是真的，歡喜道：“快讓人請表哥過來查看。”

“來之前，我已經讓人去請何大郎了。”崇徽露出一副我就知道你會這麽說我料事如神的自得神情。

“真聰明。”臨汝不吝讚語，他也當得起誇，一語出，又忙合上嘴唇，警惕地瞪他。

崇徽不負她望，果然湊過來，熱切切饑渴的很，問道：“二郎，我辦了好事，能不能給我咬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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