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三回舉杯對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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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汝擱在方案上的的霎地收緊,柔潤一只手,攥得手背凸起青色的血管。

她和何櫟這頭斷何輿作奸犯惡退路,她母親倒好,梯已錢貼沒了,就送首飾衣裳,一頭箍著,一頭縱著,這麽著,何輿別說走正路,不變本加利就是好的。

何輿怙惡不悛,有她母親跟何姜氏的功勞。

母親非得把方家弄垮了才能清醒麽?

“婢子先走了。”銀杏低聲道,行了一禮即出廳。

只敢悄悄報訊,到底怕被人看到起疑。

臨汝溫和地笑著,目送她出廳,有心喚住她,告訴她已問過何櫟,何櫟對她無意,又覺得這麽說忒傷一個妙齡小娘芳心,難以啟口。

暮色彌漫,廳裏沒點燈,黑白水墨顏色。

臨汝直直坐著,如玉的臉龐上,鐫刻著淡淡的憂傷與無奈。

何櫟從扇坊回來,尋了來,當頭看到,心口劇烈蹦跳了一下,定了定神,加重腳步。

臨汝擡頭,茫然空洞的眼神,過得片時方聚焦,“啊”一聲叫,看看四周,道:“入夜了啊。”

跳起來往燈架那頭走,何櫟也往那頭去,兩人 差點撞個滿懷。

“我來,你去歇著。”何櫟道。

“歇了半個下午了。”臨汝懶洋洋道,話雖這麽說,卻也沒跟何櫟搶,坐回地臺上。

猩紅一點光亮,緊接著,燈亮了,桔色的光暈照亮了廳堂。

“想什麽事入了神?”何櫟問道,臨汝對面坐下,探手拿茶壺,茶水早涼了,忙去燒火爐。

“不喝茶了,讓人把晚膳傳到這邊來吧,咱倆邊吃邊說事。”臨汝有氣無力道。

何櫟忙出去喚人傳膳,婢子們見臨汝想心事,臨汝家主之威日盛,怕擾了她不敢入內,何櫟剛喊得一聲,出來六七個人,晚膳早備下了,只等傳,魚貫送了進來。

臨汝瞥一眼滿桌佳肴,悶悶道:“來瓶酒吧。”

“要了,讓一會再上,先吃一碗飯墊肚子。”何櫟笑道。

“表哥你怎麽跟老學究似的。”臨汝埋怨,話說一半,牙齒咬了舌頭,險險把後面那句“不解風情”剎住。

“今日又有誰讓你不開心了?”何櫟毫不在意被她稱老學究,微笑著縱容地看著她。

煩心事太多。

臨汝飛快扒飯,吃完了,擱下碗箸,拍案面,“表哥,聽你的,吃完一碗飯了,快上酒。”

“你啊!”何櫟無奈的緊,不讚成她借酒消愁,又不舍得攔她。

半瓶酒下肚,熱氣騰騰,腦袋發飄,臨汝精神略好些,醉眼迷蒙看何櫟,何櫟關切地看著她,端正的五官,溫和的眼神,他其實生得很好看,不是崇徽那種令人驚艷的雅致絕倫,而是像一壺清茶,入口微苦,而後甘香,雋永綿長。

臨汝在心中嘆了口氣,不想說與何輿有關的事令他煩心,只揀歡喜的說,把謝夫人說的那些講給他聽。

“這麽說,謝夫人並沒有與方家作對之心了。”何櫟沈吟道。

“是啊!看起來她確是不會對方家捅刀子。”臨汝抑脖又幹了一杯,這一杯喝的卻是歡暢的,打了個酒嗝,含含混混道:“她不是方家仇人再好不過,雖沒跟她起過沖突,可我隱約覺得,她不易與,比郭成安還難對付。”

“咱們被郭成安弄的有些草木皆兵了。”何櫟笑道。

疑心謝夫人許多次,可件件樁樁都指向是他們多疑,不由得不釋疑,心頭也略開朗些,陪臨汝暢飲。

兩人又說其他,才說得幾句,璟初匆匆尋了來,見臨汝和何櫟對酌,脫口埋怨:“以為你在扇坊忙沒回來呢,原來在這喝酒,一走一整天,怎麽也不想著回去看看小傻子。”

“又怎麽啦?”臨汝訝異,站起來,酒喝多了,腳步虛軟,差點摔倒。

何櫟急伸手,剛觸上臨汝手腕,臨汝身體一閃,避開他,倒向隨後沖過來的璟初。

“一整天悶悶不樂魂不守舍,中午就吃得很少,晚膳幹脆不吃了,關著門,也不知在做甚,你快回去哄一哄。”璟初急吼吼道。

臨汝酒醒了大半,崇徽大事聰明,小事糊塗,一根筋的很,那根筋要捋不直,憋出內傷不是不可能的,匆匆跟何櫟說了聲“表哥我走了”,搭著璟初手臂急往外走。

少了她,整個大廳便空曠得可怕。

燈光搖曳,地上影子拉得很長,何櫟緩緩坐下,舉杯對影,低聲道:“幹了。”

流觴軒裏靜悄悄的,崇徽住進來後,因著他男人扮著女人,也沒調人服侍,外頭只安排四個粗使婢子,並不留值,每日裏外灑掃畢了便離開,只璟初給他打點起居,院子裏藤蘿在秋風裏瑟索,若不是廳裏頭點著燈,幾乎讓人以為無人居住。

臨汝入內,才剛敲了一下房門,喊得一聲,門便開了。

崇徽穿著月白錦袍,面色有些蒼白,卻也還好,眼睛沒紅,嘴唇也沒齒痕,橘黃色燭火從廳那邊映照過來,他的臉龐亮白和沈暗交織,精致的眉眼工筆畫兒一般,更加迷人。

臨汝籲出一口氣,暗暗埋怨璟初說得嚴重了,朝他招手,“快出來用晚膳。”

“你陪我嗎?”崇徽問,扶著房門,聲音有些嘶啞。

臨汝吃得差不多了,不想吃,看他企盼的眼神,搖頭改成點頭,笑道:“好啊,快出來。”

崇徽往外走,雙手不是尋常走路時輕微擺動,直挺挺有些僵硬。

“木偶似的。”臨汝低笑,從來做事利落幹脆,見不得磨蹭,回頭拽住崇徽手,喊道:“快些……”後面的話梗在喉間沒說出來,指尖下崇徽的手冷得像冰塊,涼浸浸的寒氣凍得她的指尖生疼,臨汝拉起他的手,整個手摸索,掌心手指幹幹凈凈,探進他袖子往上摸,濕滑粘膩,手背擦著中衣,濕漉漉的布料摩擦,驀然變色。

“你這是怎麽啦?”

“沒事。”崇徽搖頭。

臨汝緊盯他。

崇徽眼神閃爍,不敢跟她對視。

臨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猛一下抓住他胳膊。

“啊!”崇徽痛呼,瑟索了一下,額頭汗水淋漓。

“怎麽回事?”臨汝把他推回房間,顧不上男女之防,厲聲道:“把袖子撩上去,我看看。”

崇徽顫顫看她,雙手抓著袍擺,嘴唇抿成一條線,半晌,在床沿坐下,脫了錦袍,緩緩撩起中衣袖子。

白生生如雪的手腕撲入眼簾,往上,胳膊皮開肉綻,血紅一片,臨汝瞳仁劇烈收縮,遽然變色:“誰弄的?”

崇徽臉色白了白,抱臂,低聲道:“我自己抓的?”

聽璟初說來,他今日沒出過澄漪山房,只在漱石榭和流觴軒轉,這兩處不可能有人打他,細看,傷處果然是手指抓按出來的,臨汝顧不上避諱,把他中衣脫下來,胳膊部分布料抓破了,粘著皮肉,她方才摸到的粘膩濕漬是血,臨汝錐心剜肉疼起來,大聲喊外頭璟初:“快去漱石榭拿傷藥白緤【棉布】過來。”

回過頭來又罵道:“做什麽要自虐?”

自己往日也有沒陪在他身邊的時候,不信璟初說的那般,一天不在他就神智不清了。

想自己可以去找,沒聽說他找過自己。

“你昨晚說要帶我去謝家做客,今天又突然讓人來叫我去見謝夫人,我怕你……怕你要把我賣給謝家,我想找你問清楚,可又怕你煩我,只能自己抓自己,疼起來,就不怕了。”崇徽耷拉著腦袋道。

臨汝愕然。

敢情上回說要賣他,後來雖沒賣,卻在他心中落下陰影了。

正常的人際交往,在他看來卻是相人買賣!

不由得苦笑不已。

忽想起崇徽來歷,本不是方家兒女,而是牙婆賣給方家的,在他心中,買來賣去尋常事,難怪怕成這樣。

臨汝悔青了腸子,不該跟他開那樣的玩笑。

璟初拿了藥粉白緤過來,腳步聲到房門外,崇徽飛快起身把外袍穿上,攏得嚴嚴實實,袖子擦到胳膊上,疼得眥牙裂眼,本就蒼白的臉更白。

臨汝心口貓爪子撓過般,莫名地又癢又疼,往外迎出去,接過璟初手裏東西,道:“這裏有我,你回去吧。”

崇徽一向不要人服侍,露個鎖骨都不樂意,璟初也沒想幫他抹藥,側頭看廳那頭,道:“我外頭候著吧,一會還要收拾盤碗。”

“明早再收拾便是。”臨汝道。

衣裳一脫一穿,胳膊上傷勢更重,藥粉灑上去,胳膊上肌肉輕顫。

臨汝眉頭緊絞成細結,又惱又疼,心疼時恨不能這傷長在自己胳膊上,惱怒時,又想在上面狠狠再撓一下。

一時包紮完,擡頭瞪崇徽,目光對上,崇徽眼裏燃著灼傷人的火光,能把人燒融的目光,這當兒他不是那個單純清澈的剛入世的懵懂迷糊的人,而是餓極的狼,要把她狠狠噬咬,他的喉間咕嚕有聲,頸側血管蓬勃地跳動,強勁雄健的陽剛氣息。

臨汝臉龐赤熱,周身火燒火燎,一刻呆不下去,轉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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