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吾行磨了磨牙，臨汝確信，他是在磨牙，臨汝一動不動，閑閑地品著茶，不急不躁。

黃昏了，落日隱進西邊雲層裏，紅彤彤的霞光，過了些時，霞光漸淡，雲彩從鮮艷的紅變成淺淡的藍灰，接著是灰黑色。

“郎君！”趙氏一個管事湊近趙吾行，眼裏兇光隱隱。

崇徽緊攥手，霎地站到臨汝身前。

“這茶是峽州碧澗，約摸是開春第一道茶，很香，坐下來，好好品一品。”臨汝淺笑著，拉他坐下，半點不緊張，閑閑地，反客為主，拔爐火，把水燒開，點茶，端了一杯給趙吾行，一杯給崇徽，方誠攔著疏桐門外嚴陣以待，臨汝朝他招手，笑道：“讓疏桐回去侍候書顏娘子，你進來喝茶。”

方誠一向敬服臨汝，她說的話無條件聽從，深深望了疏桐一眼入內。

趙氏那管事呆了呆，眼裏兇光散，換了不知所措。

趙吾行咬了咬牙，瞪那管事，大聲道：“還不快備筆墨。”

白紙黑字，團扇長黴斑事件是趙氏扇行內管事所為，責任盡在趙氏商行，與方家扇坊無關。

“多謝趙當家支持！”臨汝吹吹墨跡，吹幹了，小心折好收入袖袋內，將要起身告辭時，忽狀似無意問道：“聽說趙當家的布行生意做得甚好，汝阿兄不愛制扇一行，想開布行，不知趙當家得空嗎？能否指點一二？”

“方家想涉足布料一行？”趙吾行皺眉，坐直身體，警惕之態。

“不涉足，只是想投資，若有合適的投資一二，拿點分紅，長期短期均可。”臨汝笑道。

趙吾行身體一僵，緊盯臨汝。

臨汝微微笑，跟他坦然對視。

趙吾行先沒繃住，移開視線，過片時移回，苦笑一聲，道：“方二郎既看出來了，某也只能丟開臉面直說了，某商行最近資金短缺，倒是需要資金，願付一厘利。”

原來趙吾行喜歡書顏，郎情妾意山盟海誓難分難舍，再也不願放書顏在稱心樓中迎來送往，要為她贖身，明納為妾。

他的夫人卻不同意。

趙吾行當年一窮二白，夫妻倆人一起打拼方有今日，當年窮苦時，曾發誓一生一世一雙人，趙夫人說，要讓書顏進門，除非她不是趙家人，要求和離，趙吾行正迷著書顏，同意了。

夫妻和離，家財各半，趙夫人不要產業只要現錢，趙吾行把扇行和布行的鋪面都拿去抵押了，方湊了一半家財給趙夫人。

送走糟糠妻，正想迎新人，誰知稱心樓老鴇原本開出的書顏的贖身錢從一千金變成五千金，而外頭供布料給他的商號見他夫妻和離，妻子分走一半家產，又迷戀青樓女子，擔心趙氏商行敗落旦夕間，紛紛追討欠款，趙吾行焦頭爛額，就在這時，有人傳信，跟江楚滔與秦茂那邊一樣情況誘他陷害方家。

“某也是走投無路了，一時鬼迷心竅，實在沒臉見方二郎。”趙吾行羞愧不已道。

“你的庫房裏的存扇並沒有所有團扇都弄上黴斑吧？損失不大，總算不是雪上加霜。”臨汝嘆道。

“方二郎怎麽知道我們沒有把庫存全部團扇都弄上黴斑？”趙吾行未及開口，他身邊管事驚問。

“趙當家說了走投無路了，自然不可能在未得到方家賠償前將自己逼進更不堪的局面。”臨汝笑道。

“方二郎慧眼如炬，某佩服。”趙吾行嘆道。

“你差疏桐絆住方誠，是想在方家未處理前，找到那個人，讓那個人賠償趙氏，對不對？”臨汝問。

“正是！”趙吾行難堪地低頭：“那日我在稱心樓跟書顏在一起，趙貴過來報方管事查出真相了，我一驚，來不及找誰了，只好叫趙貴帶了藥過來，讓疏桐外頭假裝偶遇把方管事弄去醫館。”

“若是內宅找個小娘，不似疏桐經常隨書顏外頭行走，未必被汝看出來。”臨汝笑道。

趙吾行羞愧低頭，“這是老天在懲罰我。”

“誘你行事那人經過這麽些日子還是沒找到？”臨汝問道。

趙吾行搖頭，頹然長嘆。

“你妻子跟你患難與共，你卻在發跡後移情別戀，可恥。”崇徽怒沖沖道，拉臨汝：“二郎，別給他錢，讓他家業敗盡當乞兒去。”

“莫胡說。”臨汝薄責。

趙氏經營良好，資金危機突如其來，只要有人援手，定能挺過來。

在趙吾行艱難時伸手，往後，趙氏就是方家堅不可摧的盟友。

此次事情看來，趙吾行雖然不是坦蕩君子，卻也不是惡毒小人，人孰能無錯，知錯能改就好。

況且，她心中隱約有一個感覺，若是她的感覺沒錯，方家根本用不著投錢。

臨汝拍拍崇徽手，示意他別多嘴，跟趙吾行商量起方家投資一事。

趙氏能抵押的全抵押出去變現給了趙夫人，如今也沒什麽可作抵給方家的，資金缺口卻極大，不算贖書顏那五千金，需三萬金之數。

“這麽多！”崇徽驚叫，眼裏又有不平之色。

臨汝雲淡風清，並沒放心上，道：“汝明日便修書從千機閣飛鴿傳書回潤州給我表哥讓他籌錢，趙當家收到錢後給我寫一張欠條便可。”

“多謝方二郎高義。”趙吾行霎時喜色滿面，起身，長揖到地。

臨汝自自在在受了他一禮方把他托起來，賓主地臺上覆坐下，臨汝沈吟道：“有一句話，汝不講不行，請趙當家務必聽從。”

“方二郎請講。”趙吾行恭聲道。

“趙當家跟稱心樓嬤嬤講好贖金了，突然反悔，其中必有蹊蹺，按道理不當質疑趙當家心上人，只是汝覺得，趙當家為了書顏娘子妻離子散傾家蕩產，代價不可謂不高，汝覺得，趙當家還是試探一下書顏娘子方可。”

“不成。”趙吾行粗了脖子，惡聲道：“我與書顏真心相愛，豈能試探汙辱她。”

臨汝擺手，淡笑道：“趙當家深情，汝佩服，敢問汝若是不伸援手，趙當家家業能保否？”

趙吾行呆了呆，只當臨汝反悔，不覺露了喪氣之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