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雨當日趕回潤州，傍晚，車馬行把十萬把團扇送達明州。

江楚澤已把長黴斑的扇子移到一側，新到的團扇擺放在另一側。

那下黑手的人是何時下手的，江楚澤覺得很可能是晚上。

鋪面鬻出一把團扇就要進庫房拿一把補上，有時有的顧客一次買幾十把，要到庫房挑一挑，還有下面郡縣小扇商過來進貨，每日少說也有七八起，庫房出出進進幾十次，白天那人沒有那麽多時間作案且不被人發現。

不是白天，作案的人鎖定在有扇行鑰匙的幾個人身上。

有扇行鑰匙的人有江楚澤父子，大掌櫃江洛，二掌櫃江成，還有江楚澤兩個庶出弟弟江楚濤和江楚滔。

此次為了保密，連已查出原因一事，江楚澤都沒告訴父親。

傍晚扇行關門，江楚澤留在最後，臨汝和崇徽過來，跟他一起上樓，悄悄潛在角落裏，靜等歹人露出狐貍尾巴。

房間裏熏藥的緣故，沒有蚊子，只是味道不好聞，門窗又緊閉，呆久了，呼吸不暢，腦袋有些暈。

“二郎（崇徽），要不你回客舍去，我跟江大郎守著就行。”臨汝和崇徽不約而同道。

“兩位真是恩愛。”江楚澤道。

“那當然，二郎對我可好了。”崇徽得意洋洋道。

臨汝尷尬地笑了笑，嘴再巧也想不出話來粉刷太平。

“用不著跟我說，情愛之事，當事人心中有數便罷。”江楚澤淡淡道。

一絲不茍說出來，沒有絲毫歡快意味。

臨汝腹誹，比何櫟還木頭，個子又那麽高，魁梧雄壯，嚇死人，不知會不會娶不到妻子。

此時不怪崇徽在外人面前口無遮攔了。

護短的緊，自己卻不察。

看不見窗外月色，沒有光亮。

沒有沙漏，不知時間過去多久。

似乎過了很久，呼吸艱難，幾乎撐不下去時，傳來嘎吱聲響。

“有人開了鋪面的門。”江楚澤小聲道。

三人直起身體，密切地註意著。

一樓開關門的聲音，緊接著，來人上樓來。

靴子踩在樓板上，咚咚聲在寂靜裏格外清晰。

來人上了樓，手裏一盞奇怪的燈，薄紗籠罩，點點光芒，燈裏有光點撲撲簌簌移動。

居然是螢火蟲燈，臨汝驚訝不已。

那人舉著燈一摞一摞檢查團扇，燈光照在他臉上，憨厚的五官，是二掌櫃江成。

把剛入庫房的團扇一摞摞照過，江成轉身離開。

下樓的腳步聲一聲聲砸打著耳膜，腳步聲漸遠，關門聲響起。

“他走了？居然沒行事？”崇徽驚訝不已，看臨汝：“怎麽辦？”

“他應該不是行事那個人。”臨汝緩緩道。

“為什麽這樣認定？”崇徽不解。

江楚澤顯然認同臨汝的看法，低聲道：“他手裏提的是螢蟲燈，扇行庫房嚴禁燭火，怕稍有不慎引起火災，他如此守規矩，顯然很看重東家的利益，此來，也許只是擔心團扇再出問題。”

崇徽“啊”了一聲，有些懊喪，覺得自己孤陋寡聞。

“而且那日我跟江大郎做戲爭執，他激烈要求退扇款不再進貨，若行事的人是他，為了避嫌，那時應該不顯山不露水方是。”臨汝接著道。

“正是如此。”江楚澤附和。

崇徽有些悶，臨汝和江楚澤事事默契，自己被排除在外了，憋著一口氣，粗著嗓子道：“我們還守嗎？”

“守。”臨汝與江楚澤異口同聲道，臨汝笑笑摸了摸崇徽頭發，小聲道：“若真是晚上動手，那人今晚必會來。”

看崇徽沒想通的眼神，耐心道：“因為咱們明日就要走了，他得在今晚把扇子搞出事來，商行明日能找咱們索賠。”

“我好笨。”崇徽更喪氣。

“誰說的，這回要沒有你，我就查不出扇面長黴斑原因。”臨汝笑道。

“那沒什麽可稀奇的，繪畫的時候，要繪桃花霏雨或杏花如紅雲一大片的景色，就是灑鹽水在宣紙上皺出來，那黴斑是鹽水和扇面綾絹熏的藥相沖形成的，我一眼就看出來了。”崇徽無精打采道。

原來如此，可惜自己於丹青方面一無所知，想起崇徽因此跟自己邀功，非要咬嘴唇，臨汝忍不住嗔道：“既如此簡單，你還敢邀功！”

“還不是因為你總不肯給我咬嘴唇，我只能逮著機會就提要求。”崇徽咕噥，委屈的很。

臨汝不提防他當著江楚澤的面說出“咬嘴唇”，臉脹得通紅，言語不能。

崇徽脫口而出，猛醒起犯臨汝忌諱，急忙捂住嘴巴。

江楚澤幹巴巴笑了笑，道：“方二郎是成大事的人，愛好也與眾不同，意中人熱情火辣，實屬罕見。”

臨汝能說什麽？

唯有把頭埋進胸膛，心中暗罵江楚澤沒眼色，不會裝聾作啞。

鋪門開關的聲音再度響起時，三人精神一震，交換了一個眼神，屏息靜氣。

來人上了樓，一手提一盞六角琉璃燈，一手提一個袋子。

那人把琉璃燈掛到門環上，打開袋子，一個小木桶，邊上一塊硬紙板，如崇徽那般，把硬紙板弄成簡易漏勺，小木桶裏拿出一個水杯，舀水，通過漏勺往扇面上註水。

真相大白！

江楚澤緩緩站起來。

鐵塔似的個子，在一大堆扇子後面，也帶來驚人的沖擊力。

那人扭頭，手裏漏勺與杯子落地，顫顫驚驚失聲叫：“大兄，你怎麽在這裏？”

“我要不在這裏，怎麽能看到這麽一出好戲呢！”江楚澤冷笑。

臨汝聽得那人喊江楚澤大兄，怔了怔，失望不已。

“逮著歹人了，怎麽反而不高興？”崇徽敏感地覺察到了。

臨汝沈默，頹喪的緊。

江楚澤似是腦後長了眼睛般，沈聲道：“方二郎無需擔心，某沒有家醜不得外揚的想法。”

“這好嗎？我拿了供詞要給其他州郡扇商看的。”臨汝低聲道。

“無妨，家父那邊你也無需擔心，我會讓他同意。”江楚澤淡淡道。

行事的是江楚澤庶出的三弟江楚滔，有人找到他，許他一百金，讓他行事，他想著團扇出問題方家得賠錢，自己家不吃虧，便同意了。

這只是表面說詞，大戶人家爭權奪利，不足為外人道，臨汝暗暗嘆息。

幕後指使的，江楚滔說不知道是什麽人，他與那人沒打照面。

臨汝仔細追問他與那人碰頭情形。

江楚滔說，一日他接到明州城最好的酒樓博士送來一信，信上言在酒樓包廂等他，他赴約，那人坐屏風後，沒露面，屏風外面矮案上放著一個托盤，托盤裏一百金，那人告訴他鹽與水的配比，讓他把鹽水註到團扇扇面上。

那人料定方家會賠扇子，要他在方家再賠扇子時，接著行事，今日並沒有人找他。

臨汝追問那人聲音與身高穿戴。

江楚滔說，那人嘴裏似乎含著什麽，說話含混，聽不出本來聲音，坐著，個子看起來仍很高，頭上戴折頭巾，身上穿的襕衫，似乎是深藍色的。

臨汝又跟江楚滔索要那人托酒樓博士送給他的信，又隨意問了幾句便作罷。

其他的，事關江家臉面，沒再追問，留給江楚澤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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