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朝不同方向走，臨汝一腳步進房門，書房裏頭，崇徽尖厲的嘶喊又起，慘切比方才更甚。

臨汝飛奔進去，崇徽裹著被子，捂著耳朵翻滾，頭撞到書架，額角一塊烏青，手背蹭開油皮，紅紅的血珠子，尖叫著哭喊：“別剪我耳朵，別剪，別剪，缺一角不好看，二郎就不喜歡我了……”

“不會不好看，很好看，我說過你，你忘了嗎？”臨汝咬唇，把他連人帶被子抱住，柔聲哄勸：“好看，崇徽很好看，耳朵缺一角又怎麽啦，多少人及不上你呢！”

“真的麽？”崇徽眼淚大顆大顆滑落，眼睛沒睜開，眼睫不住眨，水珠瑩瑩，桃花煙雨淡煙籠月的美。

“自然。”臨汝笑道，伸手，將他披散開的頭發拔到耳後，指尖輕撚他缺了一角的耳朵，溫柔地低哼，“好看，崇徽真好看。”

“那你別趕我走，好不好？”崇徽啞著嗓子問，抽泣著，不住打哭嗝。

臨汝低低嘆，貼著他耳根，柔聲道：“方才就說了不趕你了，我說話算數，你放心。”

崇徽滿意地“唔”了一聲，把臉貼住臨汝臉，蹭了蹭，嘴角往上，滿意地睡了過去。

臨汝手足麻了，許久，把他放下回房。

誰知剛躺下，崇徽又哭喊起來。

如此反覆數次，後來，臨汝抱著他不撒手，方安靜下來。

臨汝把那傷崇徽的人恨之入骨，思忖著把人尋出來，重重整治，轉念一想，那人是崇徽親人，便是後娘，也比自己占了名份，找出來，崇徽身份揭開，反不能留他在方家，反反覆覆多時，許久方強壓下把人尋出來為崇徽報仇的念頭。

窗外突然風起，風吹過樹梢，樹葉沙沙的，過不多時，滴滴答答聲，竟是下雨了。

雨聲一陣急過一陣，不多時，便成傾盆暴雨之勢。

臨汝靜靜看崇徽，伸手出去，觸到他臉頰，滑膩如白玉，面上神情幾次轉換，起先是決絕，繼而是不舍，之後是悵然，最後嘴唇微微上挑，搖頭，自失一笑，低嘆：“真是紅顏禍水，可惜我不能做商紂。”

***

素心素問被臨汝收房，已害喜的消息，一夜之間在方府傳開。

家下婢子聽說臨汝給她們專門指一處院落，拔八個婢子服侍，還有四個婆子，四個粗使，這才診出有喜就開始找奶娘產婆了，重視程度不亞於待正室夫人，羨慕不已。

柳氏聽說後，當即沖到芙蓉堂質問方姜氏。

“素心素問憑什麽這待遇？納妾的文書都沒有，說得好聽是通房，不好聽，不過暖床的，我是郎君設了宴納的妾，育了大郎還有雯娘綺娘兩個女兒，我只得兩個貼身婢子，四個粗使，她倆憑什麽越過我？”

方姜氏最好脾氣的，菩薩心腸，往日隨她作張作致，只謙和忍讓，這次卻寸步不讓，涉及她心肝眼珠子錦楓的事，不容置喙，淡淡啜了一口茶，擱下茶盞，帕子慢慢擦了嘴，閑閑道：“柳妹妹興許不知道，調去服侍素心素問那八個婢子，是服侍家主的，汝郎把服侍自己的人派去服侍自己房中人，這不違例吧？至於那四個婆子，他日豐郎房裏有人懷孕了，為方家開枝散葉，我也一般拔人。”

柳氏啞口無言。

“妹妹若無別的事，請回吧。”方姜氏溫柔柔逐客。

柳氏怒沖沖回至善苑，一路上，越想越惱。

這些日子受了不少窩囊氣，膳食和脂粉首飾布料等都不如意，找方姜氏，方姜氏推托府裏庶務都是方孝主理，讓她找方孝，找方孝，方孝咬牙不松口，說這是規矩，方德清新喪，合府上下都不得華衣奢食。

柳氏哭鬧幾次不得逞，打聽了一下，知是何櫟交待的，恨得大罵，心知與自己那次到方姜氏面前說臨汝給方游豐漲了月例錢，沒漲何家兄弟的有關。

臨汝後來下令，把何輿與方姜氏的月例錢全停了，一緡錢不發，她不知何輿意欲汙辱錦楓一事，只當是方姜氏找臨汝，臨汝拒絕再接濟方姜氏親戚，何輿與何姜氏月例錢沒了，何櫟為母弟不平，故搓磨報覆她，卻不知何櫟惱的是她去方姜氏面前鬧嚷，方姜氏發作臨汝，給臨汝添惱，故吩咐方孝，要治一治她。

方姜氏是正室，兒子現當家，柳氏無可奈何，思來想去，唯有分家，在自己兒子府中方能得尊重，跑瑞福軒，逼方游豐分家。

方游豐每日早出晚歸賭錢，初初幾日大賺，後來接二連三輸，把之前贏的錢輸光了，又跟柳氏要錢，柳氏不給，要他去找臨汝要求分家，方游豐不願意，偷偷把瑞福軒的珍玩帶出府典當，珍玩當完了，又當衣裳飾物，雙瑞雙福嚇壞了，一齊勸他別賭了，方游豐一心只想翻本，把輸的贏回來，不聽。

雙瑞雙福勸不住，想找何櫟坦白，又怕被責打，心中也奢望方游豐贏了，從此收手。

方游豐心思不在府裏，此時別說臨汝收兩個通房，便是天塌下來，沒砸到自個身上就不當回事。

柳氏呱噪許久，他只字未聽進耳，急著出去賭錢，理都不理她。

柳氏除了大罵不孝子，一肚子火，又去找女兒哭訴。

方秀綺居住的齊妝閣先到，拐進去，方秀綺案前正抄往生經，迎了出來，柳氏又哭又罵，方秀綺聽了一半，當即道：“母親說的原也沒錯，阿娘若置氣，卻是不通達了。”

“給素心素問調派人的事也罷了，我的飲食起居為何那麽差，這可沒按規矩來。”

這幾日她到處嚷嚷這事，方秀綺已聽說了，無奈的很，嘆道：“二兄提了大兄月錢沒提何家兩位表兄的，你為何要到母親跟前炫耀？明明是奴，偏生不安份不自重，怪得了誰。”

“說的什麽話，我才是你親生阿娘，你卻捧澄漪山房的人踩自己阿娘，是何道理！”柳氏大怒。

方秀綺見她說話忒糊塗，也不勸了，借口要給阿耶抄往生經，徑自入臥房。

柳氏氣得大罵養了白眼狼，又去找方香雯。

方香雯也正窩了一肚子火，往常方德清在日，除了份例，找他撒撒嬌，便又要了十緡二十緡錢，府裏供應的衣裳首飾脂粉許多，還嫌不足，自個兒又到外頭置買，如今一概沒了，惱恨不已。

跟柳氏一起罵何櫟，罵了何櫟又罵臨汝，罵錦楓，後來連方姜氏也一起罵，罵她：“阿耶在世時寬仁慈厚討好阿耶，阿耶去世，她兒子當了家主，就換了一副嘴臉。”

又道：“阿娘你是妾，到底是奴，我是方家女兒，是主子，我去找她，問她一問。”

柳氏大聲叫好。

方香雯怒氣沖沖，還不忘理髻整妝，拾掇一番，自為美勝月宮仙子了，方出門。

一路扭腰擺臀，妖嬌嬈嬈，顧影自我陶醉，眼無旁物，澄漪山房門口，一頭撞到何輿懷裏。

何輿穿著寬寬松松的大袖襕衫，鮮嫩的茜草粉色，腰上一條細細的翠綠絲帶紮著，楚腰纖纖，肩膀斜溜，弱不勝衣，臉龐搓了粉，白雪雪的臉，一雙桃花眼格外打眼，穿在旁人身上過於娘氣的衣裳，因他的美貌，不只不難看，還憑添幾分俊俏風流，八分人才整治出十分來。

往日，因何輿是方姜氏的娘家親戚，又是依傍方家過日子的窮小子，方香雯正眼不瞧他。何輿也鄙視她是庶出的，十分看不上眼，兩個沒言語過，方香雯撞過來，何輿風月場中走，慣會裝憐香惜玉，下意識張臂抱住，一手攬緊方香雯細腰，一只手習慣了，在她屁股上揉了一下，柔情款款道：“小娘子小心些，若摔了，輿可是要心疼的。”

方香雯脹紅了臉，才子佳人話本看過許多，也曾想過遇一俊俏郎君，郎情妾意，婉轉相就，只是方家門風嚴謹，未曾得便，冷不防與男人這般親近，說話不得，動彈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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