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體力極佳，追著何櫟跑出三條街也不停下。

臨汝喘籲籲幾乎斷氣，雙腿灌鉛似沈甸甸提不起來，琬初璟初也是跑不動了，拖著腿一步一步挪，崇徽悔恨不已，跑不動也要跑，原來跑在最後面的，後來便越過臨汝三人，緊隨女子後面，將將跑過第四條街，何櫟跑不動，被女子逮住，崇徽隨後追上，此時也顧不得被臨汝知道討厭他了，大叫：“你放開他，不怪他，是我不好，我伸腳絆他，他才摔倒的，恰好你從裏面出來撞上，都是我的錯，你要撕衣裳撕我的。”

語畢，嘩嘩扯開胡袍，又扒開中衣，裏頭蔥綠裹胸，粉紅絲線繡大朵荷花，再扒開，便露出胸膛讓人知道他是男人了，臨汝讓他在外頭扮女人，猶豫起來。

“行了，別扒了。”女子大叫，近前，替崇徽攏起中衣拉上胡袍領子，啐了一口，悻悻道：“不知羞恥，有傷風化。”

崇徽不知這兩話何意，圓睜眼看她，烏潤潤的眼睛，明澈如水，女子不自在，別開眼，道：“你是小娘子，豈能當街扒衣裳。”

崇徽受教，點頭，看何櫟，何櫟臉龐紅得要滴血，額頭密密汗水，內疚不已道歉：“對不起，我不該絆你。”又看女子，“你不讓我扒衣服，就是不追究了是吧？”

女子眼神閃爍，看看何櫟，何櫟紅通通的臉龐，眉眼間的端正嚴謹弱了，別是一番味道，鼻子裏哼了一聲，道：“雖然是誤會，可他實打實趴我身上了，得讓我趴回來。”

臨汝與琬初璟初追過來，一齊瞠目。

何櫟劇咳，幾乎不曾將肺臟咳出來。

“趴回來麽？”崇徽看看女子看看何櫟，道：“也行，他趴你，你趴他，就抵消了，兩不相欠。”

女了昂頭，孔雀開屏般不可一世狀，眼角瞟何櫟，眼神說：“還不快躺倒。”

臨汝幾乎暈倒。

這是什麽家庭教出來的，似是知道男女之防，又似不知，跟崇徽一般飛出天際的奇怪想法。

跟她說不清，不同意，她似乎不肯罷休，再追跑幾條街，大家命都送了，只能設法找她耶娘解釋了，大唐男女之防不嚴，雖說肌膚相親，然無心之失，不至於多大罪，臨汝笑笑，道：“方才跑出很遠，娘子想必也累了，我們送你回家，在令尊令堂見證下道歉可好？”

“我母親才不管這些瑣事呢。”女子撇嘴，斜眼看何櫟，道：“罷了，帶你去見識見識我家也行。”

說著，邁步前頭走。

何櫟攏衣裳，埋著頭，恨不能羞死過去，不想跟，君子端方，趴女子身上是他不對，道歉應當的，含羞忍恥跟上。

至涯石街，女子昂首闊步往裏走。

臨汝呆滯，看何櫟，何櫟也呆了，兩人相視一眼，何櫟往來路指了指，臨汝略一遲疑點頭，何櫟緩緩後退，退了數步，轉身離開。

崇徽呆怔怔看門樓墩子。

“走吧。”臨汝拉他。

“這是去謝府的路麽？”琬初小聲問，沒來過謝府，不過，謝家之名聽說過，何輿當年與一幫紈絝推倒了謝家街口門樓的事也知道。

臨汝點頭。

璟初長籲一口氣，小聲道：“她是謝夫人的女兒麽？看來容易了結了。”

臨汝霜打了般無精打采，此前滿心裏想著，謝夫人看中何櫟，看看謝家女兒如何，讓何櫟娶謝家女兒也不錯，如今，謝家小娘子美倒是美，那性情，嫌命長了才敢娶她。

崇徽眼直直，越往裏走，臉色越白，後來，白雪雪沒有半絲血色，女子越過正門，到墻垣門前，推開門板上小圓洞扣板，腰間解下鑰匙去開門，崇徽看看墻垣門，又看看正門，身子跟被雷擊到般，簌簌發抖，額頭黃豆大汗珠一顆接一顆滴落，抓住臨汝手臂，顫聲道：“二郎，我不舒服，我們走吧。”

到門上了，何櫟已離開，她再走不好，臨汝看崇徽很難受樣子，只當他方才跑出太遠跑得太快身體不舒服，遂也不勉強他一同入內，吩咐琬初璟初：“你們扶崇徽回去。”

在外面開門探手入內開門不便，女子好些時才開了門，回頭看，只臨汝一人，擰緊秀眉，惡聲道：“怎麽只有你一人，撞我的登徒子呢？”

“他衣裳敞開了，見令堂多有不便，回去換了衣裳再來。”臨汝從容道。

女子哼了哼，信以為真，口氣好了些：“若不來，我可不饒他。”

兩人入內，前些時才來過，熟門熟路，女子帶著臨汝直往看著是謝夫人居處設謝天牌位的那處院落去，臨汝留意著，一路上還是沒有下奴影子，不覺猶疑。

諾大的府第，難道謝夫人一個婢仆不留，只她母女倆人？

謝夫人堂前跪著，跟那日一般的黑色粗麻布衣裳。

臨汝呆了呆，不是說只有謝天忌日才那般麽？日日如此，十四年了，這得多深的情！

“母親，我回來啦。”女子脆生生喊，蹦蹦跳跳入內。

“午膳吃了沒？今日可快活？”謝夫人柔聲問，摸帕子為女兒擦汗，動作輕柔，似乎女兒是玉雕的人兒、雪堆的肌膚，略使力些，便會傷了女兒，其中飽含的深情，令人震顫。

“吃過了，在迎賓樓吃的，母親不喜外面吃食，我便沒給你帶。”女子笑嘻嘻道，略一頓，嘟嘴，恨恨道：“出酒樓時，有個登徒子把我撲倒了，壓到我身上，我帶他們回來，當著母親的面，給我道歉。”回頭指臨汝。

臨汝訕笑，施禮。

謝夫人至此才看到臨汝，眸光閃了閃。

“一場誤會。”臨汝歉然，三言兩語解釋了經過，因不願何櫟娶謝夫人的女兒，怕謝夫人要他負責，並不說撲倒謝夫人女兒的是自己表哥，只稱同伴，又道：“是汝未婚妻小孩子心性，方弄出這事。”

“那美人是你未婚妻？”女子眼睛晶亮，對謝夫人道：“他那未婚妻好美，跟阿耶差不多的美，雪堆玉雕的美人兒，在她跟前，都不敢喘氣，不敢大聲說話。”

“絕色美人？”謝夫人面龐忽地繃緊，聲音微有急促問道：“跟你阿耶長得像不像？”

女子蹙眉，細細思索，搖頭：“不像。”又道：“雖說生得美，可是好生不要臉，不讓我撕那登徒子褲子，就扯自己衣裳。”比自己胸脯，高高攏手，“顫巍巍的，這麽高，裹胸都露出來了。”

“女的？”謝夫人皺眉問。

“當然是女的啊，不都說了嗎，他的未婚妻。”女子訝然，指臨汝。

謝夫人怔怔失神。

臨汝想起那日她的言語，想必苦尋謝天轉世，聽說美貌佳人，便以為是謝天投胎，不覺憫然，關切地低低喊道：“謝夫人。”

謝夫人激淩顫了一回，虛茫的眼神聚焦，彎腰施禮，道：“小女無狀，我夫君去世早，我憐她無父，未免嬌慣了些，請汝郎莫怪。”

“不敢當。”臨汝忙回禮。

“母親你認得他？”女子眼睛晶亮，沖臨汝笑，甜軟軟道：“我叫謝宜寧，你叫什麽？”

“寧娘！”謝夫人低喝，朝臨汝歉然一笑，“汝郎想必很忙，你自忙去。”

她逐客，臨汝求之不得，拱手抱揖，轉身出門。

“我送你。”謝宜寧大叫。

臨汝走出很遠，她卻沒追出來。

出得謝府，臨汝快步走，深恐謝宜寧追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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