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臨汝尖叫，從睡夢裏醒來。

屋裏暗黑一團，往窗外看，廊下燈籠光幽弱，推開窗向遠處望，天際月兒彎彎，地面亭臺樓閣隱隱約約，夜風乍起，似有若無花香，這樣一派靜謐安寧的夜色，心口的緊張卻沒因此而半分消減。

紫竹園的美人，還有她母親，今日都曾為之煩心，可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獨錦楓，為何會做那樣的夢？

攣生子之間據說有心靈感應，禍福與共。

錦楓在向她求救！

臨汝望得秫香樓方向一眼，抓起錦袍飛快穿上，顧不上束胸，來不及束發，套上長靴，拉開門，沒喊琬初璟初，燈籠來不及提一盞，急匆匆往秫香樓趕。

遠遠聽得錦楓嘶喊“汝郎救我”，臨汝魂飛魄散。

狂奔近前，何輿抓著錦楓要往裏拖，錦楓死死扒著院門，纖長潔白的手指被粗糙的門框割開血口子，雪白裏細細幾道嫣紅尖銳刺目。

臨汝周身血液往腦門湧，沖上前，攥住何輿頭頂束發，狠狠一拽，何輿慘叫，臨汝緊抓著退開一步，將他朝院墻撞去，血肉之軀與青磚墻面相觸，何輿頭暈耳鳴，臨汝松手後，沒站住，搖搖晃晃跌倒地上，臨汝重重一腳踹去，何輿再次慘叫，勉強撐著想反抗，擡頭看到臨汝癲狂扭曲的眉眼，驚得力竭氣盡，抱頭鼠竄。

臨汝哪容他逃，一旁薔薇花密密匝匝低垂，抓住一根薔薇花藤，用力扯，花藤嘩啦響，斷了一根，拽著花藤快走幾步，吃奶的力氣使出來，狠命去，花葉撲簌落了一地，何輿一個趔趄，再次倒地，臨汝劈頭蓋臉，以花藤作鞭子，一下接一下抽，抽斷一根，再扯一根接著抽，何輿尖聲哭嚎求饒，臨汝再不是心軟之人，便是心軟，對如此無恥惡徒，也決不容情，直抽得何輿滿身花汁葉汁血水淋漓，動彈不得，抽他腰帶撕他外袍作繩，將他五花大縛。

料理停當，回頭看，錦楓扶著院門淚流滿面，臨汝疼得心臟被撕裂開，奔過去，拉他手檢查，除了手指掌心，手肘也傷了，淋淋血口子，只恨不得將何輿碎屍萬段。

“二娘，你怎麽樣？”素心素問跌跌撞撞奔過來，衣裳零亂，面紅耳赤，汗水涔涔。

臨汝望得一眼，眉頭蹙起：“你倆怎地這般形容？”

“許是那無恥惡賊……下藥了……”素心顫顫道。

素問低頭，粉頸紅通通一片，羞恥難當：“二郎來了，勞你照顧二娘，我跟素心暫避。”

“那是十三酥，沒男女交合不能解藥性，方臨汝，你要麽自己上，那可是你親妹妹，要麽讓我來，我保證不會始亂終棄，明日就請母親提親。”何輿得意洋洋大笑。

臨汝目眥欲裂，看錦楓，錦楓雖則氣喘籲籲，卻是平日體虛怯弱樣子，看來那藥只對女人起效，瞟一眼素心素問，回頭抓起何輿，半拖半提弄到遠處，地上拔一把草，掰開他下巴，連草帶泥塞進他嘴裏，何輿嗚嗚哇哇含混叫，臨汝又抓一把草塞進去，何輿登時叫都不叫出，臨汝狠狠踹了一腳，回轉身進院子。

庭院中不見素心素問，錦楓風地裏頭站著，寬松的中衣隨風搖曳，一雙手緊攥著，眼裏晦澀不明情緒，素心素問倆個日夜守錦楓床前，沒有單獨宿處，臨汝往廳裏頭看，想起何輿的話，暗暗心驚，快步入內，素心正往梁上投白綾，素問搬幾案墊高，臨汝一把扯下白綾，厲聲喝道：“你倆從小服侍楓娘，你們去了，叫他如何獨活。”

素心素問捂臉，身體不住顫抖，半晌，哀聲道：“二郎，婢子實在受不了，求你給我們一個痛快。”

“你們是痛快了，楓娘怎麽辦？”臨汝眉頭低壓，撲哧粗喘些時，扒開她倆緊捂臉的手，溫聲道：“你倆有喜歡的人沒？”

兩人一齊咬唇，淚花閃閃。

臨汝自失搖頭，她倆個自小服侍錦楓，從沒離開錦楓，哪有機會去看上別的男人，怔了怔，道：“楓娘身子弱，不行，我去給你們找個男人過來。”

“那樣，婢子情願死。”素心素問異口同聲喊，噙著淚，低低哭泣。

臨汝搓手，左右為難。

悉悉索索衣袂飄動之聲，錦楓緩步走了進來，臉頰淡淡一抹紅，低聲道：“汝娘，你出去。”

臨汝一震，搖頭反對，瞥一眼素心素問，崇徽剛停藥，還不算男人，何櫟信得過，品行樣貌皆人上人，事後收房，不算辱沒素心素問，咬了咬牙，低聲道：“我去找表哥過來。”

“求二郎賜婢子一死。”素心素問撲咚跪了下去。

“汝娘，請你出去。”錦楓咬唇，雪白的臉，殷紅的唇，觸目驚心，語調不高，卻是堅定不可移之志。

臨汝遲疑，素心素問嗚咽道：“不成的，二娘，你身子虛弱，不能……”

錦楓低眉，聲音飄忽：“把你們給別的男人，我還能活麽？你們還能活麽？”

素心素問啞然，悲聲飲泣。

臨汝輕嘆口氣，擡步往外走，拉上院門，抱臂，怔怔望天，下弦月天際掛著，月光朦朧，一顆心如波上小舟，起起落落沒個安寧。

錦楓一向體弱，若有個好歹，母親怕是不饒自己。

欲要稟母親，母親過來，勢必要攔，看錦楓神情，舍命也要救素心兩個，母親來了僵持不下，反為不妙，少不得天大的不是自己背了，成全錦楓。

只盼錦楓能撐住。

以往只知素心素問對錦楓忠心體貼，捧著護著，心裏眼裏只有錦楓，不承想錦楓對她倆亦然。

夜色暗沈，月兒隱了現，現了隱，再沒出來，烏沈沈的天幕黑色漸褪，露了鐵灰色，曙色半現，數一數近兩個時辰了，臨汝憂急如焚，將將忍不住時，細細腳步聲傳來，院門從裏頭拉開。

素心開的門，髻松發亂，小衫虛虛掩著，纖纖細腰，垂楊搖曳，臉頰淺淺胭紅，盈盈露滴，嗓子微啞，羞澀道：“多謝二郎！”

“楓娘怎麽樣？”臨汝迫切問，擡步往裏走。

“睡下了。”素問裏頭迎出來，跟素心差不多光景，臨汝往裏瞧，錦楓長發披散，黑鴉鴉遮了枕頭，玉白一張臉，臉頰淺淺紅暈，雖則有些虛弱，看起來，卻是無礙的，床頭五鬥櫃上擱著紗布等物，想來錦楓的傷口也處理過了，輕籲一口氣，怕吵著錦楓，往外走。

素心素問兩個送出來，三人院門口站定，臨汝沈吟道：“楓娘身子理不了事，我還得擔著家主之名，你倆的名份沒法給，月例錢我會比照柳姨娘的份例給你們提上去。”

“二郎快別這樣說。”素心脹紅了臉。

“我倆五歲賣身進府，親人早沒了，府裏吃喝不愁，用不著錢，二娘在世一日，我們陪他一日，二娘若去了，我們也不活了，名份什麽都是虛的，二郎要體恤我們，月例錢也別提。”素問低聲道。

臨汝滿心感念，嘆口氣，道：“便依你們罷。”又交待，若是懷了孩子，千萬告訴她，她會想辦法解決孩子身份問題。

“這是自然。”素心素問羞澀低頭，蚊子哼哼似說話。

說了這許久話，曙色更明，天際淡淡一抹紅霞，臨汝也便不回漱石榭，何輿地上躺著不能動，蚊子咬了滿臉紅疙瘩，身上衣裳破碎，淋淋漓漓薔薇花葉花藤汁水，甚是狼狽，臨汝半點不憐憫，狠狠拖攥起，往芙蓉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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