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閶廳大堂正中紫銅鏨花蝙蝠紋爐鼎熏著沈香、檀香、龍腦、麝香混和調制成的四和香，香味飄渺出塵，輕煙如夢。上位地臺背後紫檀鑲金邊鏨刻浮雕連地屏，廳頂蛟蛸紗簾半掩半垂，富麗堂皇。

何櫟不在，方游豐出去了，臨汝未到，方渭招呼郭成安與林源賓位上坐著，命婢子煮茶服侍。

郭成安也不急，端著茶盞，一口一口輕啜，無意識就學臨汝平時姿態。

自己不覺，一旁林源卻看出來了，本是端端正正昂頭坐著的，腰背不覺就略彎了，眉頭也微有不安之色。

“林公怎麽啦？”郭成安微微笑看他，“方家不過一商戶，林公可是潤州刺史，朝廷四品官。”

個頭粗壯，方臉粗眉，笑得卻頗溫雅。

林源不適感更甚。

身上簇新的襕袍，深緋色蜀錦，腰間金帶十一銙，威風凜凜從五品常服，禁不得心虛，膽氣兒壯不起來。

方家可不是一般商戶，商戶也不見得就不能左右官員升遷。

自己這個從五品潤州刺史官職，就是郭家花了一萬金幫他疏通關系謀得的。

郭成安重禮上刺史府拜訪，跟他打聽魯玄死因，涉及自身安危，林源一字不透露，郭成安又提出花重金幫他謀官，他得高升後，減免郭家扇坊稅賦，再幫郭家對付方家。

林源一直害怕方臨汝追究自己對方德清施重刑一事，魯玄死得蹊蹺，臨汝心機不可小覷，日夜不安，比郭成安更想弄垮方家治死臨汝。減免稅收小事，他之前幫魯玄幹過不少平賬貪稅銀的事，很有一套。此前汲汲而為奉承討好魯玄，所求便是升官發財，郭成安願意花重金幫他謀官，求之不得的事，兩人一拍即合。

郭成安滿心歡喜等著，門外傳來腳步聲，擡頭看去，端著茶杯的手驀地一緊。

臨汝過來了，沒像慣常穿胡袍，一襲水藍色廣袖長袍，撫州綢布料，銀絲暗繡大朵寶相花，月白交領中衣，纏枝蓮腰帶松松系著，翠綠絲絳結蟠螭銜珠玉佩，五彩緙絲囊袋，闊步如風走來，月輝珠華顧盼神飛競逐風流，造物主垂青無雙公子。

他穿什麽都好看，人配衣裳，衣裳襯人，鮮活得只要出現便引來艷羨和妒忌。

郭成安心中把眼前的人盡情折磨，想像著那臉的主人求饒的樣子，略略平靜些。

臨汝大步進金閶廳，先朝林源拱手致意，笑吟吟道：“不知林主簿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吏部已行文擢林公為潤州刺史，方二，你該改口了。”郭成安皮笑肉不笑道。

林源高升了！

臨汝心頭咯噔了一下，面上一絲不露，笑意更盛，連聲恭喜，道：“如此大喜事當慶祝，汝做東，請林刺史迎賓樓喝酒，郭兄作陪，可好？”

“酒自是要喝的，不過不急，今我跟林公一起來，有別的事。”郭成安嘿嘿笑，湊近臨汝，吸鼻子嗅，豆莢眼細細瞇著，“方二，你身子怎麽小娘子似的這麽香？”

“很香麽？”臨汝不避不閃，擡袖嗅了嗅，半瞇眼陶醉狀：“果然香，這是梅真香，把零陵香葉、甘松、白檀香、丁香、白梅各取少許，研成末摻在一起調和，收進香囊裏，袖袋裏時時收著，方得這麽香，郭兄喜歡，回頭我讓人調一包送你。”

語畢，斜睨郭成安，又搖頭，道：“不過依汝看，郭兄不適宜用香，汝用香，美賽嬌娥，郭兄用了，怕是……藏獒戴花。”

後面一句著意加重調子，嘖嘖連嘆好幾聲。

郭成安霎時大黑臉脹得黑紅黑紅，臨汝沒推他，自個先惱得退開數步。

“汝失言。”臨汝賠笑，看向林源，略低嗓子，道：“林刺史你看，這不怪汝吧？郭兄確實不適合梅真香，是也不是？”

林源不懂梅真香，此前主簿的俸祿供不起奢侈的生活，刺史剛當上，沒來得及貪贓弄錢，郭成安粗粗壯壯，跟臨汝的風雅相差甚遠，臨汝能用的，他的確不適合用，反駁的話說不出，又不便跟臨汝一起取笑郭成安，扯起嘴角幹笑，“久聞方二郎豪邁放縱笑談風趣，果然。”

“多謝林刺史誇獎。”臨汝毫不謙和受了，撩起袍擺一派瀟灑坐下，招手讓婢子上茶，口中道：“汝兄弟少，耶娘膝前承歡汝分擔了大半，嘴巴拙了不行，還是郭兄好，姐妹不算，兄弟就有十幾個，一人一日耶娘膝前盡孝， 半個多月才輪一次，能偷懶。”

郭成安最恨就是郭笑盟寵妾侍疏遠他阿娘，同母弟妹一個也無，異母的弟弟妹妹在他眼裏跟仇人一般，恨不能盡趕出府去，郭笑盟尚在世無法趕，每一時都在心中怨庶出的弟妹，無能的嫌白嚼用，有才幹的要提防跟他爭奪家主之位厭不安分，臨汝這話，不啻扇他耳光，黑臉膛更加精赤，脹成紫茄子。

臨汝羨慕完郭家人丁興旺，又盛讚林源能幹，有他做潤州刺史，實乃潤州百姓之福。

林源自謙，臨汝舌燦蓮花，真誠熱情，說話的同時，又讓婢子點新茶請林源品嘗，大唐各地好茶方家應有盡有，嘗過新茶，又獻精巧糕點。

郭成安數次打斷欲提自己想說的，均被臨汝打斷，她也不是搶話頭，而是帶談話方向，捧林源，郭成安也得給林源面子，不好打斷，眼珠兒悄悄往上翻，心道憑你再會高談闊論，總免不了得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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