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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盛衰更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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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渭急紅了眼,半夜裏把方孝叫了起來。

方家數十年從沒出過事,方孝聽說有人翻墻,人卻沒抓到,氣得一腳將方渭踹翻地上,大罵:“怎麽做事的,我的老臉全讓你丟光了。”

不顧年邁,親自帶了人又搜尋了一遍,沒搜到,又急又惱,半輩子要強,臨汝剛當家主,怕他覺得自己年邁無用,又有柳氏那日的刺耳之言,當下吩咐不得將此事報臨汝,又交待方渭,日夜嚴防,再出事,提頭來見。

眾人散去時交寅時,一人漸漸落在人後,緩緩隱進花叢中,貓腰蹲了些時,候得周圍沒人,往圍墻靠近,靠著墻根走了百來步,那裏一株梧桐,那人抓著樹身爬了上去,伸腿勾住圍墻落到圍墻上,朝外慢慢探腿,頃刻間落到圍墻外。

曙色未明,搜了一夜的方府下人都歇息去了,沒人巡視,那人扒了身上方府下奴穿的藏藍色圓領短衫,露出裏頭明亮的寶藍撫州綢襕袍,袍擺紮進下面黑色長褲裏了,短衫系到腰間,褲腰拽了拽,拉出襕袍下擺,扯了襕袍下擺把短衫遮嚴實,又把頭上六角黑頭巾拽掉,裏頭整整齊齊束發,插一根赤金精雕纏枝長簪,富貴迫人,方臉粗眉,一臉倨傲,赫然郭成安。

郭成安出觀前街不遠,十幾個小子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問:“大郎你還好吧?”

“跟著一群白癡走一晚,好不好還用問嗎!”郭成安罵道,窩心腿踹向當頭的貼身小子茂樹。

“我們也想救大郎,只是怕被方家人發現。”茂樹委委屈屈分辯。

“一群笨蛋,調虎離山避實就虛不會麽?出來一個人吸引走方渭那傻瓜的目光,我不就能脫身了?一個個溜得比兔子還快。”郭成安更怒,罵罵咧咧。

臨汝和何櫟回府時,感覺得暗中偷窺的有四五個,其實不止,十二個之多,郭成安自己就在偷窺的人之中。

臨汝後來裝了虛弱,可跟上午出殯時的錦楓差別仍極大,郭成安心中懷疑更甚。

上午那人風吹要倒,柳腰欲折嬌喘細細,被自己葷話取笑只不住咳,半分沒有平時的鐵齒銅牙,委實不是方臨汝作派。

方臨汝其人,便是敲斷了骨頭抽了筋,也是錚錚然傲視眾生之態。

方府外頭轉了轉,郭成安壓不住想一探究竟的念頭,偷偷翻墻,想摸到臨汝住處查探,遇上方渭帶人巡夜,跳下來匆匆藏到角落,在方渭帶人搜到附近時掇了上去,夜色暗沈,燈影下黑,竟是瞞過方渭了,第一遍搜完跟著人進了方府,偷了下奴衣衫穿上,又在方孝帶領下隨眾人走一遍,鎮定的很。

郭成安回府,進門顧不上回房收拾歇息,直奔母親房氏院子。

潤州城制扇三大家,謝家方家郭家,三家情況各不相同。

謝天英年早逝,在世時,雖說謝夫人悍妒,卻也有其潔身自愛之故,成親前沒通房,成親後一個妾室亦無。

方家大富,方德清本人清峻儒雅,卻不好色貪花,身邊只成親前的通房柳氏納為妾和正室夫人姜氏兩個女人。

郭笑盟與他倆個不同,恨不能占有天下美人,有名份的妾室八個,外頭沒名份的也不少,兒女加起來三十多個。郭成安母親房氏是正室,奉耶娘之命媒妁之言迎娶的,妙齡時就貌不驚人,上了年紀了,白白胖胖,臉龐雙下巴,一身肥肉聳動,圓滾滾只見橫不見高,在以豐腴為美的大唐,也胖得過了。

房氏雖則從沒得寵過,因頗有心計,會籠絡人心,一直牢牢抓著內宅的理家之權,十幾年來裝大度寬容,暗裏挑唆郭笑盟的幾個妾室爭鬥,那些妾室帶著兒女鬥得你死我活,最後正室這邊得了利,郭笑盟縱欲過度酒色掏空身體不能理事後,郭成安順利抓住了郭家大權。

房氏不僅打理內宅是一把好手,於經商一道也頗有見解,很能幫郭成安出出主意化解難題。

郭成安過來,房氏已起床了,聽說他一晚沒歸,急讓跟前婢子服侍他洗漱梳頭,收拾妥當了,傳早膳,母子倆邊說話邊商量事情。

郭成安在房氏面前一向隨意,塞了個大包子,未及咽下,壯黑的臉龐上肌肉蠕動,嘟嚕著含含糊糊說事:“昨日出殯時那個人絕對不是方臨汝,母親,你說他是不是有事外出,昨晚剛回來,因為有事不能送方德清出殯,固讓他那個病秧子妹妹替他抱靈?”

“不可能。”房氏斷然搖頭,“天大的事能有阿耶出殯重要?方臨汝是孝子,方家家風端正,也不容他做出阿耶出殯時走開的事來。”

“既不是,那就是……”郭成安眨動薄薄單眼皮,豆莢眼閃閃發光看房氏。

“方臨汝其實是女的,出殯時那個病秧子才是方家二郎,出殯兒子抱靈,他是女兒只好讓兄長抱靈。”房氏若有所思,箸子夾著包子,包子掉了也沒察覺,箸尖壓著嘴唇,雙眼瞪得渾圓:“以女兒之身接任方家家主之位,這也忒大膽了吧?”

“有什麽是方臨汝做不出來的。”郭成安鼻孔裏哼了哼,左右看,一旁侍候的都是房氏的心腹,湊近房氏,小聲道:“那日魯玄好好兒帶著人抓方德清抄方家,下午突然就死了,母親不覺得蹊蹺嗎?”

“你覺得,魯玄是方臨汝殺死的?”房氏驚叫,捂住嘴,不敢置信。

“太巧了,雖無證據,可我覺得八-九不離十。”郭成安沈眉道:“只不知她如何善後的,居然不用抵命。”

“果真如此,心狠手辣果敢決絕,方臨汝只怕比方德清更難對付,咱們郭家要淩駕方家之上,更難了。”房氏喃喃。

“再難我也要讓郭家成制扇第一家。”郭成安咬牙切齒,把嘴裏包子當臨汝嚼,恨恨道:“憑什麽方臨汝事事強我一頭,等我把方家從制扇第一家的位置拉下來了,把方臨汝踩腳底下了,我要……”

要怎麽樣?郭成安回想出殯時看到的弱不勝情的那張絕麗的臉,喉結滑動,不住咽口水。

“方臨汝若真是女兒身,要把方家拉下來倒也不是無計可施。”房氏沈吟,招手郭成安附耳,細細分說。

“母親高見。”郭成安大喜,抓起一個包子塞嘴裏,興匆匆就往外奔。

房氏微笑,慈愛地看著他狂奔離去。

“夫人給大郎出什麽主意把他樂成這樣?”房氏的貼身婢子月嬌笑呵呵問,看房氏不吃了,手腳麻利收拾食案。

房氏翻手一壓,肥胖白嫩一雙手,指甲染著紅艷艷蔻丹,翻轉間,刮起的卻是陰風,冷冷沈沈笑:“讓方家一敗塗地,方臨汝身敗名裂之計。”

擡頭看門外,極目遠眺,天際朝霞璀璨,霞光染紅了從薄霧晨曦中露出崢嶸頭角的亭臺樓閣,唇角下垂,自言自語道:“方家霸了制扇第一家之名那麽多年,是時候換郭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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