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真是醉了？”月奪城慘淡的笑容讓人於心不忍，“如果醉過去後能夠擁有這些，我倒是寧可長醉不醒。”

誘人的酒香還在我面前散發著，由鼻尖到心底，催動著記憶、催動著情_潮。我終於忍不住了，於是給自己斟了一杯酒狠狠地灌了下肚。

月奪城朝我直搖頭。

我定定地望著他，眼下一片接著一片的濕意，我啟齒，雙唇顫抖著，艱難地說道：“月奪城，我方知痊愈了的傷，也是會隱隱作痛的，在你信手采擷一株野草時，在你將它放入壺中煮時，在你第二次嘗到它那怪異的味道時，在你想起自己年幼時曾為了討好師父編織了一個關於‘翠玉梗兒’的謊言時……”

我取下腰間的一個繡囊，取出裏面已經幹枯的一株野草。俯首輕嗅，這上面還餘有淡淡的香氣，一如當年那氤氳的茶香。

我將它放置在茶碗中，澆上沸水，只見它在水中緩緩舒展開來，滲出淡綠的色澤，有了幾分當年我在思無崖上擷去的那株野草的模樣。

我說：“這是我去年在半劍山上摘的。”

“我知道你回過去，但等我趕回去的時候，你已經不在了。”

外面的天色逐漸暗了下來，他起身去燃燈。

我疑惑地問他：“你來尋過我？我還以為你已經打算和我永不相見了。”

月奪城將我們周邊的燈一盞一盞地點亮後，回過頭來對我微笑著，眉目間卻有淡淡的愁緒：“我欲破誓回去尋你，你卻離開了，我以為這是天意。”

我苦笑著連連搖頭。

他坐下後取出一方手帕替我擦拭面頰上的淚痕，嘴中輕聲地說著：“多大了？還像個小孩子一樣，真不讓人省心。說恩斷義絕的人是你，說永不相見的人也是你，到了最後，你卻舍不得了？”

舍不得？

是啊，我是舍不得。

他何嘗不是呢？他不過是沒有承認而已。

他開了那壇新酒，拿起就飲，我看著很是心酸，我對他說，“你老了，頭上都生白發了。”

月奪城道：“還不是這些年被你給折騰出來的？沒一日讓我省心。呵，不聊過往了，越聊越傷，越聊越不痛快，還是飲酒吧，我真想知道它是不是真的可以讓我長夢不醒！”

話音甫落，月奪城就舉起酒壇往嘴中灌酒，這麽喝，不像是品酒，倒像是借酒澆愁。

我出手阻止了他，奪過酒壇後問他：“如果此夢是噩夢，你可還願意不覆醒來？”

月奪城擡手拭去唇邊的酒液，灑脫地道：“我活著的時候就沒有過上一天的安穩日子，眾人懼我害我、想要拿我性命，每一天都像活在刀尖上，如此還不算是噩夢？我還會懼怕再陷入噩夢當中？”

他的噩夢，有的是我強加給他的，我同樣是那個令他痛哭不已的人，我垂下眼簾，說：“對不起。”

“月某此生最不稀罕的就是這句‘對不起’。”

他從我手裏奪回了酒壇，正要飲上一番時，他的目光落在了我剛才泡的“翠玉梗兒”上，他定眼看茶碗，說：“好久沒有飲上一口了，還是你親自沏的。”

他伸手去拿起茶碗的時候，我的手速比他更快，我拿起來就往地上一潑，我眉頭也不皺一下地說著：“既然過往都是傷，便不要飲了，何須徒增悲傷呢？”

我拿起酒杯，輕輕晃著裏面令人沈淪的酒液，“你說得對，還是酒好，醉過去了就什麽也不知道了。酒，本來就是逃避的滋味兒。”

月奪城沒有作聲，他的目光落在了地上的那一灘液體上，神色覆雜。

我舉杯敬他：“別看了，過往而已。陪我飲酒吧。”

月奪城一聲不吭地默默飲著酒，我也一杯接一杯地喝著，直至我的後腦勺開始發疼，直至我再也直不起腰，只能趴在桌上接著往嘴裏送酒。

盛滿回憶和心酸的屋子內，淌著滿地的酒液。

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醉是沒醉，我只覺得莫名地傷心，我的心口好悶好悶，仿佛只有哭出來才能略微緩解一下。

眼餳耳熱的月奪城替我抹掉眼淚，他沈嘆道：“怎麽又哭了？”

我搖頭，眼淚砸落在桌面的速度反而更快了，“不知道，我就是覺得難受，心裏好難受。”

聞言，月奪城仰頭又灌了一大口酒，他蹙著眉頭的模樣依然很好看，歲月在他臉上留下的痕跡反而更容易使人為他著迷。但我是那個親眼見過他年少模樣的人，我依稀記得他帶著我坐上客船離開辛州的那年，他的面容還有幾分稚嫩的味道。

我望著月奪城，問他：“月奪城，你還記不記得你十七歲那年的模樣？”

其實我根本不需要他的回答，我接著說道：“你十七歲的時候，還是個會眉眼噙笑的白衣少年……我第一眼看見的，是你素白的衣衫，隨後聽見的是你溫潤如流螢一般的聲線，然後是你俊美而清絕的面容、你唇邊勾起的一絲笑意……”

“這些，我都還記得，怎麽也忘不了，忘不了！你說我是你的噩夢，你何嘗不也是我的噩夢？我的這個噩夢被老天裝飾得太華美了，但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他身上布滿了荊棘，刺尖上全都是毒。”

月奪城取走我手裏的酒杯，“你醉了，別喝了。”

我一邊搖頭，一邊淚流不止。醉意確實沖昏了我的頭，讓我想起了太多太多我所恐懼的事情。

我此生起伏不定，歷大悲大劫，我執著地掀起滔天血雨，犯下不可彌補的罪行，但這一路腥風血雨地走來，我又得到了什麽？

什麽也沒有！

月奪城忽然抓住了我的手，他望著我，眼中百般柔情：“蘇月，讓為師來陪伴你的下半生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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