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奪城一邊走，一邊和我說著話：“蘇月，如今我要說什麽，你才會相信我？”

我怎麽會知道？

我親眼看見他掉眼淚了，這麽滾燙的一滴淚水，像精致的琉璃一般砸落在我的身上，“蘇月，我忽然間明白了好多事情……”

我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眼淚嚇到了，我道：“比……比如呢？”

“比如，我並不喜歡殺人。”

我冷笑不已：“你卻殺了那麽多北戚人！”

他並沒有理會我的話，他接著說道：“比如，我覺得我厭惡腥風血雨的生活，打了幾場戰後，即便是贏了，我也感覺不到一點快感，我知道自己打仗是為了什麽，我卻不敢確定是不是唯有這種方法，才能達到我想要的目的。”

我問：“你的目的是什麽？”

他不回答我的問題，“比如，我越發覺得自己被某樣東西緊緊地束縛住了，我的每個舉動都逃不脫它對我的影響。我以為自己的內心可以不生起波動，卻不料，情潮翻湧，莫能從容，莫能無動於衷。”

忽地，月奪城腳下一崴，連帶著我摔在了草叢裏，他卻是滿不在意的模樣，只是用手一下又一下地打理著我散落的發絲，寵溺的神色中還噙了絲絲縷縷的哀傷，“蘇月，你告訴我，要怎麽樣，你才願意信我？”

我說：“信你什麽？”

月奪城露出了我前所未見的痛苦神色：“信我的一片真心。”

這刻，仿佛我才是他的天神，仿佛只要我對他說，我信你，他就能夠得到救贖，就能夠從地獄走到天堂。

“蘇月，你告訴我，我用這樣極端的方式一步步逼近你的城池，企圖叩響你的心門，是不是正確的？”

我愕然，一時間竟然失語了。

月奪城自嘲地一笑，笑過後遺落一地哀色，“面對你我總是那麽的笨拙，不知道要用怎麽樣的方式才能換高傲的你看我一眼，將我放在心上。就像你小的時候，我明明知道你很怕我，但我還是會在你和堯沚玩鬧得正是歡樂出現，嚇得你直打哆嗦，低眉順眼地不敢直視我。我那時候就開始害怕了，我害怕你心裏全被別人占據了，對於我，也只剩下恐懼而已。只是，那個時候我並不知道那種讓我恨不得將你牢牢拴在身邊的感覺其實就是害怕，害怕失去，害怕不是自己的。”

此時，月奪城是整個人覆在我的身上的，他的語氣神態變得那麽微妙，“我其實是個變態吧，你還那麽小，我就想要將你握在手中，含在嘴裏，就想要親親你的花腮，抱抱你柔軟的身體。”

他的語氣神態也算溫柔，可我卻害怕起來，我並不知道自己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有人對我動了這樣的心思。他再用手劃我的臉頰的時候，我卻滿腦子都是他淩辱我、在我身上洩恨的畫面……

我害怕極了，冷汗涔涔。

月奪城受傷地道：“別，別……”

他捂住了我的雙眼，“蘇月不要這樣看我，我會害怕……蘇月應該是如同我愛蘇月一樣愛我的，而是恐懼我。”

“你不要再驚恐地看著我了！”

月奪城沖我一聲大吼。

可此時他是捂住了我的眼睛了。

“你聽不到嗎？別這樣看我！我那麽喜歡你，什麽都護著你、依著你，你怎麽就不懂得回頭看看我！你在堯沚面前笑，在斯尋面前笑，一見到萬蓁就全然忘記了我的存在，我要教你劍術，你都不好好看我一眼！”

月奪城捂著我的眼睛，狠狠地吻了下來，一場帶著血與淚的吻裏，就如同兩個人都騎戰馬在沙場上廝殺，誰也不肯留情。

吻到最後，他變得溫柔起來，可我已經無力去承接，更無力去還擊。

“蘇月……我累了，我不想再跨馬提槍上戰場廝殺了，你直接向我敞開你的心門，可以嗎？”

九月初，秋風正緊。

璽天因為朝廷上意見不合爭執不斷、國庫因為戰事而空虛等原因停止了對北戚的進一步入侵。

月奪城將我送回了閔城中，然而此城的城門已經成為一片廢墟了，城樓上刻有“閔城”二字的匾額早已化為齏粉。

他將這座空城留給了我作安身之地，他說，等他帶兵遣將離開北戚的土地，自會有城民回到這裏，此後我就是這座城的主人。

他說，給這座城起一個新的名字吧，屬於你邀蘇月的城名。

我笑出，心口處就像一鞭落下，抽出血肉橫飛的痛楚，我說：“那就叫做‘月奪城’可好？”

他深邃倦世的眼眸裏乍開一簇艷絕煙火：“那你可願意此生都守候著它？”

我側首看向別處，一撫雲鬢霧髻，蕭蕭然道：“只是玩笑話罷了，門主不需如此擡愛，蘇月也斷然不敢冒犯門主的名諱。”

“這次，我倒希望是真的。此城以我之名命名，而城中有你在，何其有幸。”

他告訴我，如今他根本不在乎麾下兵將何去何從，他大可丟下他們不理，讓他們自己回去，但是他要回門處理事務，三月後就會回來。

他說：“蘇月，此後我們就在這裏生活了，好嗎？”

我持著微笑，不語。

他說：“等我，蘇月。”

好。我等你。

等你回來，要你的命。

三月，已經足夠我快馬回到王都篩選精良清掃璽天在北戚土地上的駐軍，我渴望能夠扭轉這腥風血雨的局面，渴望極了！

正如他月奪城所說，一個國家的存亡與他無關，他也不過是借戰事攻破我的心城，摧毀我的一切而已。此後，若是想璽天軍隊發起進攻，我不會再忌諱月奪城的存在。他那種禍國殃民、唯恐天下不亂的妖孽恐怕只會神閑雅致地手持金樽看我如何出生入死，絕不會有閑心越俎代庖與我爭鋒相對。

此次，我將以國母的身份征討敵寇、血洗國恥，我是代我那生死未蔔的夫君奪回屬於他的城池和榮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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