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閔城。

瓊樓接玉宇轉而變成了殘垣斷壁，歌聲遍兩岸轉而變成了哀鴻遍野，昔日繁盛轉而變成了修羅戰場。誰執劍兇戾而舞，喧囂塵世忽而墮入死寂，劍指之處，綻開的血光如煙花開出千萬朵——

惹血的紅衣如天幕下布，萬頃星河給他作了襯托，天地都成了他的王庭，萬物都聽命他的號令，他如淵的眸中映刻的是此刻波瀾壯闊的江山，此中。唯獨沒有我。

我被迫步上城樓，詭風譎雲從我身側晃過，眼底下盡是他橫掃過的殺戮，我踱步走過橫屍遍地，步步都如同踩在自己的心尖，我聞見它在滲血、在疼痛。

此刻的沸反盈天在我的世界裏只剩一襲血衣的他和謹慎前行的我。萬籟俱寂，血腥叢生之處死亡正在悄悄逼近，野芳也被流淌的血氣惑作了邪佞的妖姬，幻化出妖冶的幽光縱情縱歡地吞噬著微弱的光亮，將四方天地都拽入它亙古的黑暗深淵當中。

我淌著血如同卑微的螻蟻繼續前行，行至他的跟前，他迫我俯首相迎的一身戾氣侵蝕著我的肉體，眸光凝作一束剜入我的胸膛，唇角揚起了睨傲眾生的笑弧。

我嬌笑一聲，帶一絲即刻就能被他揉碎的隱隱輕嘲，一展曳地的九鳳長袍，錦繡華衣的擺角拂過那些死士堅毅的臉龐，拂過他們不死不滅的靈魂——

我伏坐在他的腳下，血色瞬間在霞色長袍上洇開來，咽下血與淚的凝合，用我全部的忠誠擡眼望他——

仿佛地都老了，天也荒了，月奪城久久都沒有再看我一眼，他望的始終是他劍指的方向。

我緩緩起身，唇邊含笑著向他靠近，企圖用我手中淬毒的匕首刺殺這個弒我子民、毀我疆土的人。

但下一瞬他就空手擊開了我的利刃，一把抓住了我的頭發，將我拖到城墻邊上，逼迫我看城墻之下血流成河，橫屍遍野。

那方血色光景，正是他手中長劍席卷過的地方，滿地的哀鴻，遍地是了無生息的屍體，被風揚起的黃沙在半空中曼舞，似乎不知這淋漓血光，不識這亡國悲哀。黃沙越舞越烈，越舞越淒絕，直直比過那獵獵招展的戰旗，生生蹈出一場曠世悲壯來。

此時，我聽見了宛若幹戈置地的遠方捎來的一片寧和，未料，卻是他在柔聲問我，“蘇月，這就是你想要的嗎？”

我默默不語，一如只會擡頭巧笑的傀儡。

月奪城將我扔在了地上，用劍尖挑碎了我肩頭的衣衫，他皓腕輕轉，刻下了我此生也無法逃脫的印記，寥寥幾道血痕，便是一個殘忍的血誓。我感不到痛，只有冷，冷得麻木。

原本，每個進入蒼跡門的人都要刻著這個終身的印記的。

月奪城擡起我的臉，“為師心疼你，之前才沒有讓你受如此待遇。可如今你只做到了讓為師的心——疼！”

月奪城執起我的手，血腥向我逼近，他溫柔的眼神裏藏了淬毒的針，就像一個擁有絕世之姿卻又怙惡不悛的魔鬼，一字一句動人心魄，猶如開在幽冥的花：“沒有傾國的盛大迎禮，又怎麽配得上你傾城顏色？”

月奪城勾起邪佞的嘴角，殘忍的笑綻放在嘴邊，肆意妖嬈，冷看滿城堆積的屍首，他握住我的手又緊了一分。

大悲過後我已經不懂得哀憫這些胸腔上有個血窟窿的百姓，也不會再去垂憐那些昔日還笑語晏晏的童稚，淚流得夠多了，早就幹涸了，不會再痛，是因為心死了。

一駕裝飾得華貴非凡的花輦載著月奪城和我進了城，我們一路經過坍塌的墻，受著被羈縻在道上的士兵俘虜恨恨的眼神。有失聲怒罵月奪城或我這個妖後的人當場就被削了腦袋，迸濺的鮮血霎時間染紅了我眼前的月綃紗簾，那溫熱的液體就像蟲蜷動一樣緩緩往下流，是那麽的觸目驚心。

月奪城側首咬住我的耳垂，用著極讓我憎恨的語氣道：“你以為我當初在璽天給你舉辦‘喪禮’就是為了成全你們嗎？”

我不語，呈一片死色。

他的齒間用了力，讓我感受到了一陣疼痛，蠱惑的嗓音響在我耳畔：“怎麽可能……”

“你想要的東西，我會替你爭取，讓你玩兒個夠，你想要當王後，我就讓你當個夠，而你，只能是我的！如今，我就要拿回來！

月奪城有意挽住我的肩頭，讓我暧昧地靠在他的胸口上，陪他看他用殘暴行徑奪取的血色城池，讓我也隨他一同墮入虞淵幻化成魔，受北戚子民的謾罵和眼神的淩遲，讓我再無翻身為人的機會。他就是這樣殘忍，逼迫我與世為敵，讓我時刻與他站在蒼山之巔，一同睨視，一同慘墜。

“在瀕臨死亡的絕望當中還不忘做多餘的舉動逞一時之強，多愚蠢。”魅得蠱惑人心的嗓音如同游蛇纏繞在我身上。

在他的懷中，我就像在魔鬼的巢穴裏，時時刻刻遭受魔鬼的淩辱，卻無法反擊。

月奪城等人帶領的軍隊就在閔城中休息整頓，因為軍中都是些糙老爺們兒，並沒有人在意我身上還有傷，而月奪城也沒了影。

我門外第二次響起了那些士兵罵罵咧咧的聲音：“不吃就不吃，老子還得求著你吃不成？真當自己還是王後？給老子提鞋還不配呢！”

“誒，你別說，還真有幾分姿色……”

“呸！瘦骨嶙峋的，抱著還硌人。”

“哈哈，你就不懂了，這瘦也瘦得妖嬈動人啊，你看，這不是撩得我們月將軍將她擄了回來嗎？”

“呸！什麽破將軍，一個江湖人哪裏配當我們的將軍，他那種學邪門歪道的人配與我們這些訓練有素的朝廷將士相提並論？”

“餵，你的口氣可不小啊，當心讓他聽了去！”

“切，不……不就是個江湖人士嗎，學的什麽邪……邪門歪道，老子還……還怕他不成……”

真是吵死了！

可是很快我就沒有再聽見他們後來又在外面說了些什麽，因為我已經昏睡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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