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舉起被熱水燙得通紅的掌心，“疼又如何？有的人即便看見我血肉橫飛了也不會真心心疼半分、皺一分眉頭！”

我嘲諷地“呵”了一句，說道：“你不也是這種人嗎？這每日在你踏雪的鐵蹄下慘死的人不計其數，你可為他們真心心疼半分、皺一分眉頭？你這般說話，我險些就忘記你是蒼跡門月奪城了！”

“月奪城，我們都是遭天下人唾棄的魔。你天生便是妖孽的命格，而我，是為了他陷自己於不義之地，讓自己墮落成魔。”

我擡起自己的雙手端詳著，淡聲道：“它們如同你一樣，染上了越來越多的血汙，有時候，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為了什麽殺人，好些人，他們與我沒有仇，可我情緒一上來就已經將他們了結了。如今，邀蘇月變得好可怕，好可怕……”

月奪城靜立著，冷眼聽我念叨著，我問他：“為什麽你當年要帶我離開邀府？”

他沒有回答我，估計是因為不屑。

不回答我沒關系。

“如果你沒有出現，那我一定就如同普通的大家閨秀一樣，從一個樊籠裏，走入另一個樊籠裏，簡簡單單地了此一生，而不是像如今一樣，整日過著刀口舔血的日子，變成如今這個嗜血嗜殺的鬼樣子。我從前可憐堂姐妹一輩子只能遵從三從四德、唯唯諾諾地過一生，如今，我卻羨慕她們羨慕得不得了……”

月奪城的手掌很大，他一把就將我的一對纖腕抓住了，他的深眸裏透著諷刺的意味：“起初要安寧的人是你，要絢爛的人也是你，如今你硬是要陷自己於如斯地步又怪得了誰？你根本就不配得到安寧，因為你就是個極不安分的女人！”

他狠狠地扔開了我的手，導致我一個趔趄倒向一邊，若非他有點良心拉了我一把，我準會跌倒在地。他松開了我的手臂後，還是沒有好聲好氣地說話：“說，你來這裏為了什麽？”

我狀若慵懶得扶了扶發鬢，說：“我在那座破城待膩了，如今想來尋點樂子，不可以嗎？師父。”

月奪城聽我叫他“師父”，面色異樣起來，有絲絲的不自然。我“撫慰”道：“別擔心，我不會對你如何，也不會再用情義那一套來套你。月奪城何等的聰明，怎麽可能三番兩次地落我的套呢？”

月奪城毫不動容，“你到底來做什麽？”

我收斂了不正經的模樣，道：“收留我一段時間，可以嗎？天下之大，我竟然不知該去往何處。”

月奪城抽出了我的動幡劍，放在我的手上，俯下身與我對視，寒冷的氣息不斷從他的眸心刺出，“要想就在這裏，就要上陣殺敵，殺的，是北戚人！”

我疲憊地扯出絲絲笑容，說：“那我可不可以當你們的俘虜？”

他挑起我的下頜，殘忍地道：“你是北戚的罪人，‘辛垣聞嫣’也已經死了，所以你毫無價值。我要你這種俘虜何用？”

我想了想，又道：“你們這裏的夥夫也要上陣嗎？”

“軍隊裏的任何一個人都要上陣殺敵。”他的指尖在我的臉頰上摩挲著，忽而魅笑道，“只有一種人，她們不需要上陣。”

他吐出兩個字：“軍、妓！”

“可是，你沒有資格！”他松開了手。

原來，我在他眼中是這麽的輕賤。

我耍賴道：“反正我就要跟著你們，我哪裏也不去，你打算怎麽處置我都可以，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我摸摸肚子，我說：“我餓了，快一整天都沒有吃東西了，我下午看見那些璽天士兵的屍體，險些就要卸一大塊下來烤了果腹，如果不是有個士兵答應了帶我來見你，我餓極了真會這麽做的。你也知道，這附近的成已經荒無人煙了，百姓恐懼你月奪城的名頭，老早就搬走了，也沒留下半點吃的。”

月奪城一臉嫌惡地看著我，他雖然嗜血如命，但是啖人肉這種事情他恐怕是不會做的，他告訴過我，他餓極了的時候吃過野獸，也吃過草根，可他從沒有提過自己吃過人肉……

我的肚子適時配合我“咕嚕咕嚕”地叫了起來，我滿臉委屈，堆起苦澀的笑意說：“喏，真的是餓了。”

我一臉頑皮地湊近他，指了指自己的臉，說：“你看，我餓得臉都青了。”

我似乎看見月奪城失神了一瞬間，那一瞬間他的眼眸裏湧出了大片的迷霧，還沒有等我去分辯，它就恢覆了一片冷色。他冷聲冷氣地說：“別太自以為是了！”

他轉身離去。

我卻知道自己贏了。贏了他那顆還有一絲絲位置留給我的心。

沒有多久，一位璽天士兵就將飯菜斷了進來，簡簡單單的一道沒有油水的青菜，我卻知道，這在北戚，特別是冬天的北戚，彌足珍貴。真的餓得發昏的我吃得甚是歡喜。

但，這也是我此生吃得最是覆雜難言的一頓飯。

就在第二天，我躺在簡陋而冰冷的床上不斷地發抖，腹部如同刀絞一般難受，我明顯感覺到體內的氣流在肆意沖撞我的五臟六腑，好似要將我的每一寸血肉都撞得粉碎。

有前來查探的士兵看見我痛苦不已的樣子後，前去向月奪城稟報了。

我又疼了半個時辰，他才緩緩走進我的帳中，他淡定從容的模樣以及嘴角那分戲謔的笑容讓正處於痛苦中的我產生了不良的情緒，我好不容易才能開口說句話，我說：“是不是你幹的好事？”

月奪城不緊不慢地道：“這不是你想讓我看的一出好戲嗎？”

他俯下身摸了一把我額頭上的汗珠，嘖嘖道：“裝得真像呢。冷汗都冒出來了。邀蘇月，就你這伎倆，是不是我今天不來，你就要裝夠一整天？”

他掐住了我的脖子，毫不留情，“你裝的本事可真是厲害！你當真以為我會上當、會可憐你嗎？”

他真的是可憐我了，否則他真的就不會來。

但是我真的沒有做戲，我的的確確快要被那些氣流撞得粉身碎骨了！

我的眼淚掉了下來，我懇求他：“救我……”

“師父，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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