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清幽門中。

我的聲音在大殿內久久回蕩：“你為誰效命？”

“於方境內十萬苦民。”斯人緩聲答道。

如果這話放在從前，我必定是會信的，只因他就是我心目那位高潔出塵的祝先生。

斯人仍著素長衫，如梅雅立寒風中，心機叵測弗能猜，如今遜雪三分白，我曾經最是敬重祝先生原來也不過是個會使陰險手段逐利忘本的小人。

“呵，說得真是好聽。”我毫不掩飾地對他進行諷刺。

這三日，我已掌握了他的動機。清幽門真正的門主並非是已經死在我手中的封子裔，而是我眼前的祝昇。不過三日，真實的他便顛覆了他以往給我的全部印象，這個如梅一般清雅出塵的人，其真實面目原來是這麽的猙獰。

如果……

樓鹮知道了他的真實面目……

我早就猜到了他與樓鹮的關系不簡單，也曾揣測著祝懷茉可能就是他和樓鹮的女兒，而祝懷茉常年跟著祝昇在外，鮮少與樓鹮相聚。可是我卻沒有料到真相遠不止如此。

當年，祝昇就是以手段使樓鹮對他死心塌地，使她不惜離開決明子，離開雪域。而那個看著靈動天真的少女祝懷茉同樣也是個城府極深的陰狠角色。

如今我算是知道為何樓鹮會常年與他們分離，獨自在玉沂城中經營著玉安樓。其實是因為她知道了祝昇就是清幽門門主的真相，可這個用情至深的女子心裏仍然還放不下他們，仍然還以為祝懷茉是自己的親生女兒。

真是個可憐的女子。

祝昇啟聲道：“如今已是深夜，姑娘先回房中歇下罷，以緩解這一日的舟車勞頓。姑娘是清幽門的貴客，祝某與門人定當傾心招待，只是不知這小小的清幽門可能入姑娘的眼中。”

我回道：“先生這清幽門可不小，足有半個北戚王宮的大小，我真應該趁這些時日好好參觀參觀。”

“姑娘真是客氣了。那邊請。”

是夜，我下榻清幽門中，我安心地入眠，我身上沒有紫申令，所以我毫不擔心他們會對我下手，再者，我如今身處清幽門中，他們要對下手也不是我憑一己之力就能夠反抗得了的。

與其胡思亂想、提心吊膽，不如就此睡去、養養精神罷。

次日早晨，有人推開了我房門，來者是一個少女，而少女的肩上伏了一只通體墨色的狐。

她叩著足音朝坐在梳妝鏡前的我走近，許久未見，一肌一容，已有其獨特的風韻。

“蘇月姐姐，好久不見，甚是想念啊。”少女已經褪去了青澀的偽裝，柔媚的聲線展露無疑，語氣裏更是透著七分的矜傲。也是，如今我到底是在人家的地盤上，人家就是有資格在我面前高傲。

我別開頭去，目光重新落在那盒盒脂粉上，我道：“我也甚是掛念懷茉，許久未見，懷茉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了。”

一只染了蔻丹的手奪過我正要拿起的一只瓷盒，隨後便聞祝懷茉在我身側說道：“姐姐美艷動人，這般素凈的顏色怕是配不上姐姐的氣質。”

“美艷動人？”我掩嘴輕笑，藏在眸下卻是一片因為不想這般虛情假意地來回客套的厭倦之色，“我素來只聞旁人說我清媚，卻還沒有聞見過有人說我美艷，莫不是，我也變了？”

祝懷茉俯下身，彎唇之際露出了一只尖利的虎牙，一如她肩上所伏的狐貍的眼神那般充滿了犀利與狡詐，她說：“姐姐的身上有濃重的血腥味兒，這股美艷妖嬈的勁兒就是由別人的血給澆灌出來的吧！”

祝懷茉的話音剛落，她肩上的狐貍便朝我目露兇光，還露出了鋒利的齒排，仿佛要在我身上撕咬下一片血肉一般。

祝懷茉看眼狐貍，然後一邊陰森森地微笑著，一邊將自己的指頭伸進了它嘴裏，這狐貍立即安分了起來。

祝懷茉向我說明來意：“爹爹在等你共用早膳呢。”

朱色的大門敞開，一身華服的祝昇站立在殿中央，他眼中依舊是溫潤儒雅的神色，但我已經不會將他和我所以為的那個祝昇聯系起來。

“姑娘，早啊。”祝昇的笑容就像他的一張面具，永遠的一成不變。

我隨意道：“早。”

此時，偏殿裏走出一個女人，三十上下，不如樓鹮貌美，卻雍容華貴，她的手一直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祝懷茉叫她——娘。

此人也有一定手段。

要知道祝懷茉並不是樓鹮的孩子，而當年這個女人和樓鹮的生產時間緊湊，她們雙雙產下嬰兒後，她就在祝昇的縱容之下殺死了樓鹮所產下的男嬰。但樓鹮並不知道這個真相，而祝昇還想要通過孩子來牽制樓鹮，企圖借助雪域和決明子的勢力。

祝昇看見自己妻子出來了，滿眼的寵愛之色，“茉兒，你怎麽出來了？”

岑溪茉先是向祝昇拋去了一個溫婉的眼神，然後才對我假意客氣道：“邀姑娘真是清幽門的稀客啊，昨夜我因為乏了就先睡了，沒有起身迎接姑娘，還望姑娘多多包涵。”

她說的都是些客套話，可她的眼神裏只有不屑和矜傲，與祝懷茉有九成相似。這一家子都是極虛偽的人。

隨後，侍女引著我們走向飯廳，一進去，我就險些吐了出來，這桌上的盤盤碟碟放的都是些冒著寒氣的被肢解的屍體。

祝懷茉見我神色大變，立即得意了起來，她趾高氣昂地道：“喲，嚇著姐姐了，真是不好意思。不過姐姐您瞧瞧，那盤人舌可真是漂亮，入口爽脆筋道，和辛州最著名的酒樓攬勝樓裏的爽脆什錦如意卷有幾分相似呢！”

“姐姐，你再瞧瞧那盤色相上乘的眼珠子，想不想錦繡蝦球？呦呵，還滲著血水呢——”

我努力遏制著腹中的惡心，而懷著身孕的岑溪茉卻挽著祝昇的手臂面不改色地經過這麽一桌惡心的東西，還一邊對祝懷茉嗔道：“懷茉，不許這般調皮，還不帶著貴客往裏頭用膳？”

話落，她和祝昇先往再深一層的裏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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