凈鵠本還在猶豫著的，但聽了我的話後，似乎有些動容了，我繼續道：“我身為這北戚的王後，我唯恐不能為你、為你的子民、為這片本不應該被打擾的土地做些什麽，你就信我一回，讓我傾盡全力為你們做些什麽吧。”

“蘇月……”凈鵠深深地看著我，多有不忍心，“你真的不必如此。我們會找到更適合的人的。”

此時——

“我可以一去。”姜無琛幽幽地啟聲。

我當即朝著他一聲厲喝，“你給我閉嘴！”

“你以為清幽門的人都是吃素的？你沒有半點武藝， 還妄圖靠一張嘴皮子和他們抗爭？”我冷聲冷氣地道，“豫王爺，這天下可不是誰都吃你那套的，現在辛垣銳專拿你下刀，你如今也是自身難保，你還是好好待在這都城裏和辛垣銳周旋罷！”

聞言，姜無琛嗤笑一聲，搖首，繼續研究棋盤，不再言語。

後來，我又對著凈鵠又說了好一通話，他才松口答應了讓我去於方的清幽門，但是，他眼底的憂色沒有減半分，濃得就像壓城的黑雲。

後來，我和姜無琛一同走出了清心殿。

姜無琛道：“我這個自身難保的人，或許還有點用處。”

我微笑：“當然有。就是不知道豫王願不願意助我一臂之力了。”

“王後客氣了。”姜無琛唇邊含著淡淡的笑意，險些就要被夜色所吞噬了，“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王後大可告訴我，我……視情況而選擇幫或是不幫。”

我一時語塞。我看他都好不容易展露了笑顏，以為他必定會竭盡全力幫助我對付清幽門的，怎知……

唉，到底是我高估了他，這樣的人，怎麽會是樂善好施、胸有大義的君子呢？

“你打算幾時出發？”

我回答道：“明日。”

姜無琛笑：“原來是早有準備。”

當然。而且不是一手準備。

次日天還只是蒙蒙亮的時候，我拿著令牌就獨自喬裝出宮了。

這路上我風雨兼程，但我的目標不是於方清幽門，而是——

蕖都。

這一路上還算太平，我手裏有地圖，憑著之前的經驗，我很快就抵達了蕖都。

進城當日，風和日麗，因是前一夜下了大雨，沖去了滿城的濁氣，這刻空氣甚是清新，也令人心中舒暢。

客舍如雲，鋪設於江水的兩岸，此起彼伏間又蘊藏錯落有致的美。

我說不出哪裏不同，卻總覺得它和我印象中的蕖都有所不同，許是因為就別而變得陌生了，連記憶也出現了偏差。

就在我做出來蕖都的打算時，我就給月奪城捎了一封信，我說我想念璽天了，並約他見上一面。

月奪城是何其聰明的人，他怎麽會不知道我的真正來意呢？

但也因為他的聰明，即便他深知我此次但璽天是懷有目的的，他也能夠從容應對，應我之約，於蕖都靜候我的到來。

我見過許多名為“采薇”的旅館，確實頭一次見名為“采蕨”的旅館，大概是取自：“陟彼南山，言采其蕨”之意。而這采蕨館便是月奪城答應見我所指定的地點。

上樓見故人之前，我到後廚要了一壺熱水，然後解下腰間的香囊，將裏面尚且噙著露水的葉子投了進入。註視著我一舉一動的廚子問我：“姑娘，敢問這是什麽茶？”

我微微側首，回道：“我叫它‘翠玉梗兒’。”

廚子正當疑惑之時，我端著茶壺上樓去了。我這每一步，都不那麽輕快，越是靠近那道房門，我越是走得慢，連心跳也隨著我的緊張和壓抑變得無力。

古舍清幽，蘭香襲人，飄逸白衣，久立窗前，凝眸處，是一幼女端坐廊下，軟舌輕舔香甜的糖葫蘆。

自我推門進來起，他就一動也沒有動過，好幾次我都想要將他的神叫回來，卻又因為他那方顯得有些孤寂的身影而將到了舌尖的話又重新吞了回去。如今，我已變成一個害怕孤寂的人，所以我害怕沾染上他身上的孤寂氣息，一旦沾染上，不僅會使我難過，也會令我愧疚。

說到底，是我傷害他的事做得太多了，可我卻沒有做得心安理得。

我又推門出了去，將之前泡好的“翠玉梗兒”倒掉，又重新泡了一壺熱的。

我再進入到那間房時，月奪城已經轉過了身，那兩泓清冷的眸光全數傾瀉在我身上。

此刻再面對他，我說不出心裏是什麽感受，只深刻地覺得我們兩人之間不僅僅是隔了一丈遠，而是天涯。

他看著我將茶壺放在了桌上。

他看著我將尚且滾燙的淺碧色液體倒入茶杯中。

他看著我為他雙手遞上茶杯。

他卻沒有伸出手接過。

“蘇月說我無恥，只會利用往事和你對我那僅剩的一點情義來束縛你可蘇月你呢？你何嘗不是如此？”

我承認。

感情真是世間裏最奇妙的東西，人人都會想著利用這一點去要求旁人去做些什麽，從而謀求到自己想要得到的東西或是想到的結果。

“我見過房太妃了。”

“蘇月當然見過她了。否則就不能趕在我前往於方之前就以一封‘情意綿綿’的書信讓我的心緒大為失控，讓我又喜又悲，讓我無法不為了等你的到來而拖延行程。”

月奪城似乎是情不自禁一般，伸出了手想要觸觸我的鬢發，然而被我身子一側，躲過了。

他苦澀地輕哼一聲，“所謂的情深意切，通通都是哄我的吧。可我還是信了你的話。”

在那封書信裏，我確實埋藏了許多心機，還以暧昧的筆觸通寫全文。我以為他至少會諷刺我一下的，誰知，他嘲諷的是信以為真的自己。

對此我也沒什麽可解釋的，我只道：“此次回來，確實是為了探訪故人，蘇月也多謝月門主能夠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與我會面。”

“回來？”月奪城搖了搖頭，“你早已不是璽天之人，邀蘇月已經死了。”

邀蘇月已經“死了”，他還為“我”隆重地舉行了一場葬禮，告訴天下人邀蘇月已經死了。

聽他提起這個，我心裏更加地不舒服了。我誠心誠意地道：“謝謝你，為我做這些事。”

“那個位置，你可坐得安穩？”

後位？

我沈默不語。

他道：“你是個會審時度勢的女子，卻不算得上是個聰明的女子，因為你往往只對已成現實的東西報以無奈，而不是想方設法、用盡一切手段去征服它，操控它。”

月奪城為自己倒了一杯“翠玉梗兒”，舉到鼻尖前嗅了嗅，卻沒有喝下。他放下了茶杯，對我說：“蘇月，我能為你做的，真的不多。路，還是要你自己去走，但是，千萬不要選錯了路。”

“趁你還有選擇權的時候，選對該選的，否則——”

“萬劫不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