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多年前，這片沙漠的邊緣地方還有著一個名為“甸城”的小城鎮，但後來因為風沙侵蝕嚴重，民眾都棄城前往無央城和峻河一帶生活了。

現在，看著周圍的景象，以及回想起自己在沙漠中耗費的時日與典籍上記載的時日偏差太大了，我便知道此處絕不是甸城，而前方也絕不是峻河。我登上一座廢棄的塔樓，眺望遠處，竟看見視線的盡頭是一線白芒。

我心下似乎已經有了答案，正當我猶豫著時，塔樓下的那只駱駝已經朝著那個方向小跑而去了，我心下一哂，天意如此。

大半日以後，我抵達了崮梁城，我的父親和母親便是在此相識的，可惜當下我無心去了解此處的風土人情，一心想著入神澤縣。填飽了肚子，買足了幹糧和水以後，我在城中將駱駝更換為馬匹，然後按照好心人所指的方向繼續上路了。

這一路上還算是順暢，沒有什麽意外發生，不到兩日時間，我就來到了神澤縣城下，守衛見了我，要求我放下面紗，我依言做了，但是接下來他讓我拿出進城的文書，我卻是做不到的。

我問：“進城必須要有文書方可？”

守衛的目光在我面上流連，可我已然不懂得羞赧，他見了，更是歡喜，與我說話的語氣也柔和了許多，“這是城中的死令，想要進城，唯有此方法。”

我擡起柔荑置於下頜之下，若有所思地頷了頷首，然後眼角勾起一縷柔媚，深情地看向那守衛：“當真別無他法了嗎？”

守衛明顯已被我勾去了魂兒，可還是點了點頭。

我當即冷下神色，折身便走。

身後的守衛慌忙地將我攔住，問：“姑娘一個人在外甚是危險，為什麽不尋個安全的地方住下再做決定？”

我目視遠方，道：“天就要黑了，守衛大哥也不讓我進城，還說出這番話假意關心我，豈不是教我更傷心？”

“姑娘……”守衛攔著我的手臂遲遲不放下，“要不姑娘先看看有沒有人家或是商隊要進城，征得他們同意後，姑娘混在此間，亦能避開文書檢查。”

我正有此意。我扯出了一抹笑意，凝視著這守衛的雙目，語氣噙有幾分懇切：“那稍後就麻煩守衛大哥了。”

他撓了撓頭，憨憨地笑了，由衷道：“姑娘你真美，不知這麽說可會冒犯了姑娘？”

見他還算有禮，我心裏的嫌惡也卸下了，微笑著：“怎會呢。”

我在關城門前進入了神澤縣，給了捎我進城的商隊一筆費用後，囊中便羞澀起來，此處的旅舍要價極高，付了房錢後，我身上的銀錢更是所剩無幾了。

客房中，我打開了窗，趁著風起灑下追疊香，我亦不確定恭踏雪的白雕是否在附近，但我還是想抓住一絲希望。

等啊等——

夜半風聲起，燈殘故人至。

恭踏雪坐在我床邊上的時候，我也從睡夢中醒來了，她不輕不重地掐了我一把，笑嗔道：“邀小姐，你怎麽總是這般幸運，總是在遇難的時候有我在不遠處？”

“天命如此。”我滿心歡喜地起了身。

“可不能這麽說，若不是我師父半月前替我測得這幾日我有故人來訪，我早就回暨周城了。”

我心頭微凜，決明子?

恭踏雪頷首，然後道：“你可還要睡？若是不睡了，就隨我入雪域見我師父罷，他說，他與你尚有一面之緣。”

一面之緣？

千裏冰封，萬裏雪飄的雪域是無數英雄的向往之地，是無數求藥者的最後一根稻草，然而，真正能進入此處，又能活著走出去的外人著實少之又少，所以，這重重冰雪之下，埋的不僅是凍土，還有白骨。

雪光刺目，寒風刺骨，我帶了黑紗箬笠，還著了厚重的裘衣，與恭踏雪在風雪中艱難前行著，不知走了多久，總之我已身心疲憊了，才抵達恭踏雪要帶我來的一處雪坡。她對我道：“將手交給我，閉上雙眼，跟著我牽引的方向走，可能做到？”

我頷首。心下已明白此處應是布了奇陣。

不多時，恭踏雪告訴我，可以睜開眼睛了。睜眼之際，映入眼簾的是一處山洞，山洞的內部透出絲絲光亮，我下意識地回過頭去，看見我們方才站的雪坡此刻就在我的眼前，然而，方才我根本沒有看見此處有一個山洞，果然神奇，決明子果然是世外高人。

恭踏雪引我入內，進來以後我便覺此處玄機暗藏，我們每走一步，前方的風鈴便動一下，響一聲，在幽深的山洞中，清越而悅耳，但這也提醒了洞中之人有人進入了。墻上的油燈蒸出了奇異的香氣，我不由得停下了腳步，細細分辨，恍若自己曾經是聞過這種香氣的。

恭踏雪道：“這燈油是樓鹮離開雪域前配制的，你可是覺著熟悉？這是她最喜愛的味道。”

走著走著，我以為我們走到了盡頭，哪知，一個拐角又出現了，我們還得繼續前行。

不多時，一片亮光投落在我們身上，我擡首，便見頭頂上缺了個大口，此時正能看見太陽，本欲提步離去，但我忽覺不對，此時分明不是日中，怎麽能在此處看見太陽呢？

只見那日暈漸偏移，由一個光圈轉至一個半圓，然後變成了一道短弧，光亮漸漸收了起來，換作了黑暗主宰天空。一抹月華通過洞上的大口投落於我的面容上，一時間銀輝四繞，竟然在片刻之內由白天轉至了黑夜。

原來，這雪域裏的日子是這麽的短的嗎？仿佛，一闔目，一睜眼，半輩子就過去了。

我正吃驚時，恭踏雪告訴我，這其實是我看見的假象，外頭的日月更替仍在按著規律進行著，而我方才所見的日月都是決明子偽造出來的。

我嘆服：“著實有趣。”

恭踏雪噙了幾分傲氣道，這不過是我師父的小把戲罷了，他懂的東西，一個皇家書苑都裝不下。

我本想調侃她幾句，一擡眸便見一束白光自眼前晃過，白衣墨發，衣帶飄飛，只是，他的面容我看得並不真切，仿佛他的面上蒙了一層白霧，又仿佛是這月華過於柔和，以至於柔和了他的每一道面部輪廓。

我看不清他的面容，故而讀不出他的神色，只看見他朝我伸出手，卻不是要牽我，因為他的手心是向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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