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賀蘭殘梅和我已從廳堂中走至落雁樓的一處閣樓裏，見我嘆息，賀蘭殘梅轉眸看向我，道：“嘆什麽，傷什麽，你姓邀，又不姓彤魚，何必杞人憂天。”

是啊，他的話不錯，可我眼下總有一抹哀傷怎麽也抹不去。

他輕搖首，又隨我一同嘆了嘆，然後接著賞那幅壁畫。他負手在後一動不動，唯有眼中流露出越來越多的感傷，多至他只需身形微動，就可以溢出眼眶，流瀉如河。

我相信，即便人生多艱，不得善終真是彤魚氏女子的命，眼前的人也不會棄雪山上的那人不顧，我寧願相信會有天荒地老的那一刻，也不信他可以割舍對她的那份深情。

不得不嘆，那女子既是不幸的，又是極其幸運的。低笑許久，我憶起了柳客莊裏那個叫“俞子玢”的女子，她何嘗不也如此？

我好生羨慕她們。

這時候的我只顧著羨慕她們，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其實也是幸運。但這個時候，我的心應是被什麽所操縱著的，讓我怎麽也看不見自己所擁有的那份美好，當然，我也沒有察覺到自己的不妥……

人生便是如此，這條路，並非只有你可以涉足，旁的人、旁的東西也可以隨時出來對你進行幹涉。在這條不能回首的路上，你永遠不知道你才將一扇門關閉，接下來又是誰將它打開了，緊隨你身後，以灼灼目光監視你的每個舉動，在你稍微失勢的時候，就趁機將行走於崖邊的你往下推。

落座後，我親手為他煮茶，茶霧裊裊間，賀蘭殘梅忽然問我，“有沒有想過，今後就過這樣悠游自在的生活，晴天游歷山川、樂享風物，雨天焚香煮茶、鳴管弄弦？”

“藏劍於匣，遍歷風物，於我而言本就是件奢侈的事，先生你又何必提此事，徒教我悲傷一場呢。”我掩唇輕笑。

賀蘭殘梅定看我我好一陣，才道：“我倒想收回我方才的話了。”

“哪一句？”

賀蘭殘梅看著我，輕嘆息，卻不語。

我欲追問，卻聽他再度開口了，他道：“你不姓彤魚，可你卻讓自己過得如她們一般折騰。”

“你不懂。”

“我不懂？”賀蘭殘梅好笑地以扇擊掌，一笑之間風華濁世，燦如漢河，語氣卻如流瀉於庭的月華，滲出絲絲寒意，“依我看，你不是執著，是偏激，或者說，是中了邪。”

聞此，我面上有了慍色，他連忙撤下方才的嘴臉，甚是討好地朝我笑笑：“我中了邪，是我。”

“據聞，凈鵠大師，溺死在清漣江了。”

我執杯的手微微一頓，半垂著眼簾，道：“為何要提醒我呢，我差點就要忘記了。”

“忘記？”賀蘭殘梅搖首，“我不信。”

我將食指放在唇上，做出讓他噤聲的樣子，“別再提起他，我怕我一想起他，我又會莫名奇妙地喪失了理智。”

他的眸光沈了沈，“你如實跟我說，你到底是不是因為多情，或者說，你可能只是一時間分辨出自己到底是喜歡誰的，才——”

我冷笑：“你覺得我是個放蕩的女子，是個喜歡玩弄感情的人，你就直說。‘多情’？何必說得這麽好聽。”

“那你告訴我，月奪城和凈鵠，只能擇一個，你會選擇誰？”

我凝神思索，“我答不上來。”

“兩個都想要擁有？”

我一怔，“當然不是……我心裏是有一個模模糊糊的答案的，可是，我真的不知道這個答案是什麽。”

賀蘭殘梅提議道：“落雁樓裏的醫師都查不明白為什麽你總會心神混亂，那你要不要隨我入雪域，查探其原因？”

“雪域堂？”我微微失神，眼前好似浮現了那冰天雪地的畫面，“太遠了，也太冷了，我怕我會受不住。再者，這本就是難為情的事，如果為這破事兒專門跑一趟雪域堂，豈不是讓人笑話？如今我不必見月奪城，也不必見凈鵠，正好能養養精神，說不定，哪天我理清了思緒，一切問題都解決了呢？”

想了想，我又道：“也許，正如你所說，我真的是多情呢？登月樓的醫師都查不出我有什麽不妥，說不定，那些所謂的頭疼，不過是我在愛恨糾葛中不能做出決定才自己臆想出來的。”

賀蘭殘梅對我的話不予評價，但我知道，他心裏就是這麽想的。

“還要飲麽？”我朝他晃了晃手中的茶壺。

他的心思並沒有在茶上，他看著我，卻像是透過我看著誰，他說：“你們都很相似。”

我不解，“你說什麽？”

“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

和賀蘭殘梅一樣有義氣的，還有商篪，我一入蕪州，就上他的巡撫府找他了。他見了我，不過是微微一驚，並沒有其他的異樣。月奪城和我的婚禮在璽天鬧得這麽大，他不可能不知道，但是，他並沒有過問半句。

商篪回屋換了便服後，與我來到戲樓聽戲，喝茶，然後又去吃了一回水席。兩個人就像是多年的摯友，總有談不完的話，夜晚，我們相互攙扶著回到他的府邸，然後一塊兒在樹下相互挨著舉頭望明月。

我說，月亮是圓的，他偏要說月亮是彎的。

我們二人借著酒意吵得不可開交，逐漸地，還拉扯出了當年皇宮裏的事出來，我說，“商大人可真是夠無情的，命人殺掉那宮女的時候眼睛也不眨一下。”

“我吩咐下去的時候，你有在我身邊嗎？你怎麽知道我沒有眨眼？”商篪紅著雙頰，不甘示弱地道，“換作是你，你又能怎麽做？你當皇宮是誰都能輕易混進去的？”

我語塞了半晌，然後道：“那你怎麽不試試連著幾日躺在一具屍體之上？別提多瘆人了。”

“死人有什麽可怕的，活人才可怕。”也許是因為熱，他拉開了一點衣襟，然後繼續道，“像你師父，嗯，你夫君，月奪城，可真夠陰狠的，讓商枳挨了這麽多刀，那時候，我真想和他拼命了。”

“你能不能不提他？他也不是我夫君。”

商篪道：“怎麽能不提他？他可是我的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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