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夥吃了大半碗米糊後便開始往外吐了，還發出“咕咕咕”的聲音，活像是一只嘀咕的鴿子，這惹得月奪城連連低笑，讚道：“真是趣致。”

我本想用自己的手帕給小家夥擦去嘴邊的米糊，可一想到這手帕是熏過香的，便立即作罷。我喚來了白暮，白暮接過孩子後便細心地替他處理起來。

夜色無邊，我們往回走的時候，月奪城捏了捏我的掌心，我知道他想說而沒有說出口的話是什麽，他分外想要一個像沾衣一樣可愛趣致的孩子，可是，我到底還是沒有準備好迎接這樣一個小生命。

回去的路是一樣的，我們的心思卻是向著兩頭的。

得知萬蓁當初放在酒窖裏的酒有部分沒有損壞，埋在地底下的酒也沒有被破損時，我很是欣喜。我欣欣然地前去查看，卻不舍得喝一口，因為，這是萬蓁唯一留給我的東西了，我哪裏舍得將它飲盡。

或者說，是我害怕再嘗到那個味道，我怕自己會失控。果然呢，有的創傷，不是那麽容易撫平的。

我回去時，月奪城竟也在，我還沒有走近，他就問我：“你怎麽喝了這麽多酒。”

我的確是喝了不少，我嘗遍千鸴山上的其他酒，都沒有合心意的，它們比我的心還要苦，還要澀，哪裏是我想要的味道？

我跌跌撞撞地向他走去，埋首於他的肩頭，我泣不成聲，淚水很快就洇濕了他的衣裳，我低聲念道：“師父，怎麽辦，我的心好痛……即便我讓後挽玉償了命，我還是覺得，她欠我的，遠不是她一條性命能夠償還的……”

“蘇月……”月奪城輕輕地拍著我的後背。

“師父……你會不會丟下蘇月不管？”

“不會。”月奪城斬釘截鐵地回答。

我的神志清醒了一些，我用手探向他的臉龐，想再次確認，“真的不會？”

“不會。”月奪城執起我的手，在我的指上落下一陣碎吻，“師父會陪著蘇月，不離不棄。”

我癡癡地笑了，好似又讓醉意上了頭。

這一定是我聽過最美的情話。

不離不棄。

我一早便知，這世道本就薄情，多少深情亦轉薄情，所謂的“一往情深”，許多時候不過是一場虛妄。

眼前的人也許我“不離不棄”，我能否較真？

玉沂城。

回了蒼跡門後，甫邁入自己的院子，就見侍女對我行禮，道：“夫人。”

我腳步一頓，愕然。

侍女好似並未覺得不妥，迎我往裏走，還恭敬地問：“夫人，可需要奴婢給您準備香湯沐浴？”

我赧顏，頓了頓才道：“去吧。”

侍女走後，我長舒一口氣。面對那個稱呼，我好是不自在，這定然是月奪城吩咐他們這麽做的。

在蒼跡門裏，我甚是不好意思和月奪城同屋住，雖然門中之人都不會以異樣眼光看我，但我還是很怕笑對他們，所以，我又將自己關起來，獨自待了兩天，連侍女都不想多見。

晚間，侍女送來晚膳，我隨便吃了一點就讓她撤走了，侍女疑心我這兩日進食甚少，是不是身子不舒服，便試探性地問我需不需要讓醫女來瞧瞧。

我說不用，然後讓她明日拿著“動幡”去找姬不周給我鑄一個劍鞘。侍女問：“夫人對那劍鞘可有什麽要求？”

我道：“外觀越尋常越好，其他隨意。”隨身攜帶的武器太惹人註目終究是不好。

“是。”

不料，次日姬不周竟然親自登門拜訪我。

姬不周是個身量不高，容貌平淡無奇的七旬老者，他的手上長年持著一根青銅手杖，手杖上鑲了一顆拳頭大小的紅縞瑪瑙，日光之下，流光溢彩。

姬不周向我徐徐一禮，“尊主夫人。”

我忙上前虛扶起他，道：“這可壞了規矩，前輩。”

姬不周捋須輕笑，“理當如此。”

屋內，我讓侍女端來了小爐，親自為姬不周煮茶。我仍記得，我跟萬蓁學雙劍的時候，不慎弄壞了萬蓁的劍，我拿著劍去找姬不周修，姬不周卻說，讓他打鐵可是有條件的。

我身無分文，正當為難時，姬不周哈哈大笑，道，我要你一個小丫頭的錢做什麽，你會幹些什麽？

我說，我會煮茶。

姬不周白眉一展，道，好啊，那你給我煮一盞茶吃，若是合我的心意，我就給你開爐打鐵。

也是因為這一次，我們得以有交集。往後，每逢遇上他，我都會乖巧地喚他：前輩，而今，他不再叫我“丫頭”，而稱我為“尊主夫人”，我心下覺得很是怪異。

我向姬不周雙手奉上一盞茶，“前輩，請用茶。”

他欣然地接過，闔目細嗅茶霧，唇邊持著淡淡的笑意，“尊主夫人還記得老夫好這一口啊。”

姬不周此番前來是為了告訴我劍鞘之事，他說，“動幡”雖然外觀平凡，但是劍身內蘊聚的劍氣不凡，尋常的劍鞘怕是鎮壓不住它。他問我，可有見過他人的劍自劍鞘出來時伴有一陣龍吟。

我垂目斂思，想起了誰人的劍正是如此。我暗咬銀牙，點了點頭。

姬不周對此有著自己的理解，他道，這便是劍氣太盛所致，過盛的劍氣被壓抑得太久，一現世就迫不及待想要釋放，有的人正是追求這種龍吟聲，以不匹配的劍鞘套劍。但是，長此以往，定會折損劍氣。

我過去聽聞的說法與此有著很大的出入，江湖人言，劍從鞘出有龍吟，說明此劍絕非凡品。可是，我每次看月奪城拔出夷影劍的時候，也沒有聽到過有什麽異樣的聲響，所以，也正因為拔劍無聲，月奪城才能不使敵人察覺，一招斃命。

所以說，有龍吟也未必是件好事。

此外，江湖中“有龍吟則為好劍”這句話傳得甚廣，若以這等被認為是極佳的事物包裹自己，無疑會令敵人更加防備，如此可不利於作戰。

我道：“蘇月覺得前輩說得有理，便照前輩的意思來打造劍鞘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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