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個習慣，每年的第一天，我都會對自己說一句：新年新氣象。今年，我更加迫切需要實現這個願景，因為，去年是我活至現在過得最痛苦的一年。

我希望，那一頁能就此翻過去，讓我可以迎接嶄新的篇章。

我梳妝的時候，月奪城在庭中舞劍，一招一式，空靈優美，讓我隔著窗都看癡了。侍女還在給我挑選著口脂的顏色時，我就提著裙裾走出了門，來到庭中。

月奪城正在用手背拭汗，我見了，上前輕踮起腳尖用手中揣得有些溫熱的帕子替他輕輕地拭去，嗔道：“舞得這麽起勁兒做什麽，出了汗容易著涼，”

他端詳了一下我的臉，然後道：“臉色有些蒼白，”

隨後，他探前來，在我的唇上咬了一口，然後似是很滿意自己的“傑作”一般，笑道：“這樣就好看了。”

我瞋了他一眼，將帕子甩到他身上，道：“大過年的，也沒個正經！”

他幽幽地笑了，直讓我毛骨悚然，他湊到我耳邊：“我還有更不正經的呢，小娘子要不要試試？”

我退後了一步，不雅地啐了他一聲，然後帶著洇紅的雙頰離去。

按暨周城的傳統，年初一早上是要準備糯米圓子和蒸年糕的，這兩樣東西，侍女一早就去張羅了，現下也端上了桌。

我在桌前邊等著月奪城，邊思忖著我該不該向他討壓歲錢時，月奪城已攜帶著沐浴後的清香緩步而來，微濕的長發披散在身後，如玉的臉龐泛著淡淡溫澤。

我向他攤開一只手，挑了挑眉。

“嗯？”

我將字逐個逐個吐出：“壓、歲、錢。”

月奪城伸手便是往我掌心上一打，伴著一聲脆響，我吃痛地收回了泛紅的手掌。

我氣道：“吝嗇鬼。”

“手給我。”他向我伸出了手。

我心頭劃過一絲狡黠，伸出手之際往他掌心也狠狠地打了一下報覆他，怎知，他眉也不皺一下，而我卻是傷上加傷，疼得咬住了下唇卻不肯呼出一聲。

月奪城倏地笑了，拉起我的手仔細查看，“傻蘇月。為了一份壓歲錢，至於將自己弄成這樣嗎？”

我撇開目光，道：“我真是為了那壓歲錢？我是為了……”

你的一份心意。

我的手上一沈，像是被放置了什麽東西，回過頭，卻見手中多了一個繡囊，再看那月奪城，他眼中滿是寵溺的笑意，“一早就準備了，這下你可滿意了？”

我一把握住那繡囊，抽離了自己的手，佯裝淡定地道：“這還差不多。”

年初一準備的早膳都是些甜口的食物，我一樣吃了一點便放下木箸了，於是，月奪城又讓人給我熬些山藥粥來。我想推辭，他卻堅持讓我喝一碗。

侍女將粥端了上來，我喝了半碗便覺得難以下咽了，月奪城頓時不懌，還說，不喝完就不讓我出門。

我無奈，在他的威逼利誘下，只得一臉苦色地喝完剩下的半碗粥。

相比暨周，蕪州城的年味就要寡淡許多了，年十二的時候，我們進了蕪州，有的商鋪還沒有開市，大街上的人影不多，小販更是沒幾個。我們的馬車暢通無阻地來到了千鸴山上，初初，我還遲疑著，不看下車，生怕自己一撩開幕簾，見到的又是昔日的那方血色狼藉之景。

月奪城捏了捏我的手心，道，別怕。

是啊，為何要怕呢，一切都過去了，該得到懲罰的人，也得到了她應有的懲罰。

我深吸一口氣，由月奪城攙扶著，下了車。可當我的雙腳重新踏入這片土地的時候，它們發軟了，緊接著我的雙眼也發酸了。這是些不爭氣的東西。

淚眼婆娑間，我看見昔日皆是殘垣斷壁的千鸴山已經重建，格局完完全全與舊時一樣，只是，嘗盡磨難後，它更添了幾分沈穩，幾分滄桑。冷風擦著那塊巨大的石頭而過，我仍清晰地記得，她當年的音容笑貌。

那時，就是在那個地方，她放低了嫵媚的身姿，詢問我的名字。

我怯生生地看著她的一雙笑眸，道：“邀蘇月。”

“邀蘇月？真好。就像你的眉骨一樣，真好。”她笑說著我聽不懂的話，我不解她為何會由我的名字，扯到我的眉骨上。那藏在血肉之下的眉骨，也能以美醜來形容嗎？

她牽起我的手，帶我往裏走去。她還告訴我，她叫：萬蓁。

北地有佳人，怎奈，風情未見老，秋風未起時，瘞玉埋香。

你曾驚艷了塵世，命運卻不曾賜予你靜好歲月。

委實無情！

如今，原本的副堂主杜儷取代了萬蓁的位置，成為了正堂主，主管千鸴山。我和她的來往並不多，但由千鸴山的重建和東北邊勢力的重建的進程來看，此人也不是尋常人物，興許，她的能力並不亞於萬蓁。

杜儷算不得是個標致的美人，但眉心的那一點朱砂卻點得恰到好處，仿佛只因這一點不清也不媚的朱砂，她的氣質驟升一層。她一笑，便似自崖上打過的秋風，令人分外醒神，“邀姑娘，你先前住的地方也安排妥當了，不知姑娘是想先回去歇下，還是再四處看看？”

“那片梨樹林，也遭遇了那場浩劫嗎？”我問。

杜儷答道：“燒了大半，但是開春以後會重新栽種的。”

“如此甚好。”我低聲念道。

月奪城與杜儷去處理事務的時候，我獨自一人回到了我從前住的那間屋子裏。屋內的布置變了，一切都是嶄新的模樣，四周還殘留著桐油的味道。我打開一個醒目的錦盒，裏面放置的，竟然是我以為再也找不到了的“啼血”，我將它取了出來，信手一揮，它的鞭響聲仍如霹靂般氣勢洶洶。我按了一下機關，刺針驟現，也沒有問題。雖然那手柄上磨損了一角，但是它能被人從廢墟中尋了出來，得以重見天日，已經很不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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