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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君之薄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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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雪封道,我們將行程推遲了兩日,離開暨周的前一日,適逢京中舉行大儺,人們以此儀式驅逐瘟疫,而這種場合,凈鵠十有八九是在的。但是,月奪城卻來詢問我是否要去看看。我不知他這樣問是否存在著什麽心思,我絞著手中的流蘇,道:“那種千篇一律的儀式,蘇月不感興趣。”

“那就不去了。”月奪城唇邊含有薄薄的笑意。

午間。我覺得有些悶,便讓店夥計給我送來了筆墨紙硯,在案前默著從前讀過的詩文,不想,多日不曾握筆,竟然生疏了,寫出來的字實在是……

此時月奪城正向我步近,問:“蘇月在寫些什麽?”

我略擡眼簾後,覆垂下,著手收拾好那些難以入目的字,道:“隨便寫寫罷了。”

我將那幾張字折了起來,正準備扔掉,竟聞月奪城幽聲念著那一句:“竟夕起相思。”

我手上的動作一滯,為了證明自己沒有再寫那些話,我又趕忙展開手中的紙張,解釋說:“蘇月沒有,蘇月閑來無事,便默了嘉牧國魏則爾的《劍氣歌》和《遊山賦》。”

但是他並沒有看一眼。

“你知不知道,那時候有那麽一瞬,為師以為自己正是那個使得蘇月相思不絕的人,結果……”他低嘲道,眼底的一絲傷感讓我不由得心疼。

我松了指尖,那些紙張自我手中垂落,幾多蒼涼頹敗。月奪城又道:“為師不願逼迫你,所以一直在等你長大,等你懂得兒女情長,卻不料,你早已經懂得,但不是因為為師。”

“師父……”我又忍不住退後了幾步。

月奪城見我又退縮了,他眼中悲愴更盛,“就像是現在,只要為師前進一步,你就會後退幾步,如此,為師如何能再前進?為師生怕你會越走越遠,直至我追不上。”

我垂下了頭,大片青絲也垂落肩頭。

“邀蘇月,”月奪城苦笑道,“你果然了得,你竟然能讓為師如此地——”

他沒有說下去。

我心裏清楚,剩下的話他也說不下去,因為,他到底是簡傲絕俗的月奪城,沒有人可令他卸下傲氣,俯首示弱。而我也倔強,我們各自有著自己的傲氣,誰也不甘示弱,不肯退讓。

在回蕪州的路上,月奪城收到了一封信函。

就在上個月的朝堂上,東丞相手持千人聯名的證據對佘雲可進行彈劾,包括兩名三品以上大臣在內的近十名官員也聯聲彈劾,後因證據充分且確鑿,佘雲可被摘除了烏紗帽,鋃鐺入獄。審訊期間,月奪城在朝中安插的人裏,有兩位也得到了重用,而姜無琛則奉旨暫代佘雲可在朝中的職務,一時間,姜無琛雖不是王侯將相,卻成了朝野中烜赫非凡的人物。東丞相將近是耄耋之年了,群臣估摸著經佘雲可一案後,他就會解任離職,因此,滿朝的目光都緊鎖於姜無琛身上,大家紛紛猜測他會不會成為下一位丞相大人。

佘雲可入獄後便遭抄家,所繳財物悉數上交國庫,其統計出來的數目直使得滿朝皆驚,誰也想不到,一個官員的私藏竟然是一個州十年的收入,可見其罪惡深重到何等地步。時隔三年的戍河貪官汙吏案件經重審後,二十一名因被誤判而死去的官員得以平反昭雪,但是,那死在佘雲可的欲念之劍下的數百人,都沒有機會一睹佘雲可現今的慘狀了。就在今日的朝堂上,刑部將佘雲可的判決結果上呈於皇帝——株連九族,春前行刑。

如果不是姜無琛那一茬,只怕月奪城的這一仗會贏得更漂亮。蒼跡門與姜無琛之間只是立有一紙盟約,並非是姜無琛賣命於蒼跡門,既然蒼跡門要涉足朝政,那朝中的權臣就皆是絆腳石,姜無琛代理的職務一日未被收回,姜無琛就一日對蒼跡門存在著威脅。

回到千鸴山後,我首件事就是去向萬蓁請罪。

燃了融融炭火的室內,縷縷梅香自熏爐中升起,香味的濃淡恰到好處,寧心而怡神。珠簾翠幕後,一抹嫣紅色正斜臥於軟塌之上,通過縫隙,還能看見她的一頭鬘發流瀉於地,絲絲縷縷皆是柔媚,讓人忍不住上前用指尖輕撥,卻又恐被其溫柔寸寸纏住,再難逃脫。

“人都來了,卻不敢見我?”萬蓁幽幽的聲音自珠簾後傳出。

我撥開珠簾,一幕撩人春色映入眼簾,是萬蓁勾起眼簾,對我風情萬種地一笑,“你蘇月果然很有本事,把尊主勾去了不止,還將他套得牢牢的。”

我不自在地瞥開了目光,有些啞然,“堂主,莫要說笑。”

“說笑?能讓尊主肯用這種事說笑的,這天下目前只你一人而已。”萬蓁道,“當日你下山後,我這千鸴山可是糟了殃,尊主的火氣就快將我也給燒成灰燼了。”

我靜靜地站著聽著,卻沒打算往心裏記,有些話,還是不聽的好。

萬蓁繼續道:“早幾年他興許只當你是不愔世事的女娃,但他現在對你的溺愛之深,所有人都看在眼裏,只是心照不宣而已。你不要告訴我,你毫不知情。”

“可他是我的師父,一日為師終生為父,我如何能將他與兒女私情牽扯到一起?”我說。

萬蓁眼中的愁緒漾開來,飄渺的嗓音如同山嵐,“那你可知道,我一直愛著的人,如今已過花甲之年?我初見他那年,他四十好幾,當時他已經有了一雙兒女,而我才十一歲,他卓然的氣度讓我暗許終生。我從不曾懷疑自己對他的感情,我一生都在尋覓他的蹤跡,從北到南,從北戚到南堰,可我已經尋不到那張將我的心魄一同帶遠的臉,為此,我至今未嫁。”

萬蓁忽而淒然笑出,眼角泛出了歲月殘忍留下的痕跡,“蘇月,遇到一個願意許你一世安寧的人,便從了吧,從前我是怕你被情感誤了此生,如今看來,你若是能依傍尊主這樣的一個男子,也是你最大的幸事。”

我從萬蓁那裏走出來後,心裏堵著堵著的,又似空了一片。我擡眼想看看天空,卻因是陰天,什麽都被烏雲擋住了,什麽也看不清,勘不透。

回房後,侍女遞給我一封信,說是暨周城裏的陸大人送來的。

是姜無琛……

我捏著那薄薄的信,卻似手握千鈞,徐徐展開來,上面唯有一字:

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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