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五章:情(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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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夜,我睡得不安穩,幾番醒來都是冷汗涔涔的,最後一次躺下去,半夢半醒間,我總覺得外頭的蛙鳴聲甚是鬧心。我忽地被自己的這個想法驚醒,坐在黑夜之中。恐懼無比,當下是春日,何來的如此聒噪的蛙鳴?我的指尖愈發收緊,這時,我又聞見了一波接一波的蟬鳴。我將自己蜷縮成一團,捂實了耳朵,那蛙聲蟬鳴非但沒有減弱,還更加震耳欲聾。我渾身都燥熱起來,身上所覆的衣物也像是刀子一般劃在身上。我定是發病了,但此時賀蘭殘梅並不在我身邊,我想喊睡在廊廡的侍女進來,怎知嗓子已幹疼得不能發聲。

難受之際,我憶起先前發病時,我給賀蘭殘梅捎去了信件,卻未得他回覆。也是,像他那般位高權重的人物,怎麽會為我特地前來呢,我難過地把頭埋在軟衾上,就這樣頭腦清醒地坐至天明。

天亮了,侍女敲響了我的房門,聽不見我的回應,卻也端著洗漱用的水進了來,這反常的舉動讓我生疑,我隔著紗簾看著她向我走來的身影,問:“何事?”

“回姑娘,是門主來了,明奴婢前來喚醒姑娘。”侍女溫軟的聲音落於我耳中,我未覺刺耳,此時才驚覺身體上的異常不知在何時已然消失。

我內心的苦悶淡去了些許,掀開紗帳,由侍女伺候著梳洗。

院中的月奪城已經候了許久,早晨的清露已將他的發絲打濕,絲緞般的長發更是煥發亮澤。我上前盈盈一禮,含歉道:“讓師父久等,是蘇月的不是,蘇月甘願受罰。”

“罰?”月奪城挑眉笑了,卻在看清了我的臉色後淡去了唇邊的笑痕,就像絢美的日光忽被流雲所翳蔽,絕色的容顏黯淡了幾分,他以微涼的指尖將我蒼白的臉輕勾起,目光在我的面上停留了好一陣,最後吐出涼涼的兩個字:“解釋。”

我見了他這副模樣,有些心驚,“昨夜,昨夜沒睡好。”

“為何哭?”月奪城俯下身,仿佛是要徹底看清我那布滿了血絲且微腫的雙眼,他的呼吸近在咫尺,由涼轉至薄燙,那溫情脈脈的眸光更是晃得我微醺。

我已經決定瞞著他我發病的事,因為,如果病發只是一陣的事,我還是能忍就忍罷,畢竟,門派與門派之間的來往,都離不開利益,並沒有那麽多所謂的俠情與大義。為一個我,去欠登月樓的情,萬分不值。於是,我只對他道:“沒哭,只是熬腫了眼睛。”

他的指尖在我的下頜上施著力氣,我清楚地看見了他眸心一閃而過的慍怒,轉瞬,他卻是笑了,風華無雙,他的嗓音如今聽來是綿裏藏針:“蘇月不乖了,學會騙師父了。”

“蘇月不想說便不說罷,為師在蘇月眼中,從來都是外人。什麽像兄長一般話,都是假的。”

我怔住了,他指的竟是我們初下山入暨周城時,那個夜晚裏我對他說過的話,而那時,我說他如同我的兄長一般,不過是為了拉近彼此的距離,令自己的處境更好些罷了,不想,直至今日,他還是記得的。

所以他對我好,純粹是因為他待我如妹妹嗎?念此,我忽然舒了心,但這心是為何而緊的,我又說不上來,抑或是我自己在逃避些什麽。

“這不是騙師父的,蘇月確實是想把您當做自己的兄長。”我的謊越扯越大。

下頜驀地一痛,我吸了一口涼氣,月奪城又向我靠近了幾寸,冷毅的薄唇似是用了極大的力氣,才擠出兩個字:“兄長,是麽?”

我可是又說錯話了?我眨眨眼睛,緊張地道:“是的。”我未敢亂動,因為我的鼻尖就快與他羊脂玉琢成般的鼻尖相碰,那種不安,又一次湧上了我的心頭。

我的視線落於他的兩片薄唇上,忽地憶起了千語窟中,自己那個大逆不道的舉動,我心煩意亂起來,不知是哪裏來的膽子,我竟一把推開了月奪城,一退就是數步遠。我滿懷警惕地看著他,我以為他又會如同以往那般以戲謔或是以背影來化解這樣已經上演了數次的場面,但,他沒有。

月奪城沈下了眸光,一雙狹長的眼睛裏只剩黑夜的深邃,他步步向我靠近,唇邊的笑弧愈是顯露出了令我驚心動魄的邪佞。他的長發在身後輕揚起,襯得他的衣衫分外雪白,白得刺目,瘆人。眼看著他身上的戾氣就要將我淹沒,眼看著他的手就要落於我的肩頭,我忽然一聲尖叫,抱著頭跪倒在地,淚雨紛飛,我嘴中不斷重覆著:“疼,疼,好疼——”

月奪城俯下身要扶我時,我的身子才被他的指尖所觸及,我就如避針尖一般跳開去了,我以一雙淚眼看著他,低低地嗚咽著。月奪城眼中疑惑與擔憂俱現,他蹲下身,白衣落地,鋪成青石板上的一片白雪,他想伸手拂開我散落的額發,然後又在我滿目驚恐中倏地收了手,他關切地詢問:“蘇月怎麽了?”

我只捂著耳朵,拼命地搖首,淚花四濺。他似乎是明白了什麽,他喚來侍女,走開了一段路才向她低聲吩咐,侍女聞言後腳步匆匆地離去,月奪城則回到了我身旁,他直留意著我的狀況,我卻不敢正眼看他。

我怕被他看穿了我實則是在做戲。

我們兩個人就這麽在院裏相持著,我是為了將戲演下去,然後尋一個時機假裝那怪病又過了去。而他,卻像是埋入了真感情,他的紋絲不動,他的關切神情,他的刻意噤聲,皆讓我這個無恥的戲子心生愧疚與不安。

我索性將淚顏埋入雙臂裏,扮作被楚痛所糾纏的模樣。如此,我不再需要面對他眼裏的溫柔,但他的氣息始終還是縈繞在我身上,那麽溫柔,那麽綿長,如同辛州三月裏最是纏綿的煙雨煙花,將我寸寸包裹,寸寸深鎖,仿佛他已不是蒼跡門門主,已不是嗜血如命的魔,已不是,一位師父。

不知時間過去了多久,裝著裝著的我也累得被困意侵蝕起神志來,我身子一晃,正好落入了一個懷抱裏,我勉強地撐起兩道眼縫時,恰見月奪城滿目憐惜地看著我,驀地,我清醒了過來,但我並未睜眼,而是闔上了雙目,放勻了呼吸,以免被他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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