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一章:疾(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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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掙不脫他的手,便唯有與他這般無聲對峙著。我看著他看著他,眼淚又掉了下來,我沒想過又做戲引他憐惜,因為我知道,他絕不會憐惜我。但是,他竟是擡起了另一只手,伸向我,這動作如此的熟悉。

他的指尖觸及我頰上的淚痕,輕柔得像是拂去嬌花上的晨露,忽聞他與花木低語心情一般輕聲道:“別哭——”

我怔在了原地,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卻見他朝我溫柔地一笑,剎那間雨雲散開,輕軟的和煦照落人間,“蘇月不忍心,為師知道。”

我重重一頷首,一點淚正落於他的手心。月奪城收了指尖,負手在後,道:“可是,有時候,唯有血才能洗凈血恨。也罷,為師也不願刻意要求蘇月成為什麽模樣。”

我垂著首,聽他道來——

去年冬日,我離開寧國寺,與蒼跡門門人取得聯系後,月奪城便查清了我在暨周的所作所為,他知我身上有傷,便讓我先休養一陣,直至三月才召回我。在我不知的情況下,他幫助“東太後”商枳離宮,並承諾會替商枳取得可解她身上奇毒的雪域堂靈藥。作為交換條件,商枳“死”前已令東丞相彈劾佘雲可,她稱佘雲可為佞臣,先皇還在時,就常在先皇耳邊提及外戚禍國,在自己死後,他定會對東家造成危害。她還對東丞相稱,商篪是難得的人才,且對自己有著救命之恩,自己死後,性子素來不羈的他怕是會遭到報覆,所以她讓東丞相替他做好安排,保其無憂無患。

太後薨。滿朝皆哀。

東丞相素來愛護其妹,“東太後”的死對他打擊極大,他來不及哀傷,就大力辦理她死前所托之事,於是便有了商篪外調蕪州,離開了紛爭不斷的朝堂。至今,東丞相仍在到處集證,為將佘雲可拉下臺做萬全的準備。

雪域堂的藥到了。

“我想親自前去交給商篪。”我對正坐在燈火前翻著書卷的月奪城道。我知道,如今我還提這樣的要求很容易再次惹怒他,但是我怕他真的會言而無信,讓商枳死去,讓我又一次墜入悔恨當中,就如當初昔伏的死去。

月奪城眼皮也不擡,自顧著放下書卷,拿起桌上的茶盞,優雅地飲著,隨後,他無波無瀾地道了一句:“替為師再煮一盞。”

我依言去了,再回來時,發現他已在書案前支著頭闔目休憩,我放輕了腳步,走到書案前輕輕地將茶盞放下,我的視線落在他絕美的面容上,只見他眉宇間總有一縷疲憊,好似怎麽也撫不平,而那眼睫則似兩弧暗影落在了冰雪般的肌膚上,好似只要我俯下身去輕吹一口氣,它們就能化作美麗的蝶兒,翩翩起舞。

此時,月奪城倏地挑開了眼簾,眉眼噙笑。

我心頭一窘,忙退開幾步,低頭看著自己的紫鳶尾繡鞋,“師父,茶煮好了。”

“蘇月再看下去,再不喚醒為師,茶就該涼了。”他笑吟吟地道,好似心情極好。

我窘迫得只想跑開去,但一想到商篪還在等著藥,便擡首迎上了月奪城灼灼的目光,我結結巴巴地道:“師,師父,那藥?”

月奪城正品著茶,待放下了茶盞後,他才道:“蘇月想去就去罷,但要將自己護周全了,否則,不論是商枳還是商篪,都得死。”

我心頭一暖,不由得笑出,“多謝師父。”

他凝視著我,往日冰冷的輪廓也柔和了許多,他道:“還是蘇月煮的茶合為師的心意,就讓蘇月給我煮一輩子茶好了,如此閑差,不必出生入死,蘇月認為如何?”

我略有尷尬,分明是我自己身無錙銖之行,能無鷹犬之用,月奪城好笑道:“蘇月在臉紅什麽?”

聞言,我擡手一撫自己的面頰,這一舉動更是引得月奪城朗聲笑出,末了,他緩緩的將笑容沈澱下來,又望進我的眸子裏,幾分認真,幾多無奈:“蘇月,你真的懂得為師的用意嗎?”

我朝他重重頷首,我懂,他縱容我,給我安排這個個煮茶的閑差是免得落人口舌,說我在蒼跡門中是吃白食的。但是,月奪城看我的眼神卻變了,他似是自嘲一般輕搖首,沈吟了半會兒,然後讓我退了下去。

商篪是蕪州巡撫,因此他的住處很容易尋找,仆人引我進到一個無過多裝飾的簡易廳堂中,商篪穿著一襲家居衣飾正在廳堂中候著。他容色淡淡地讓我落座,然後問我平日裏慣飲何種茶。

“不必備茶了。”我袖中微抖,一個瓷瓶落於手中,我道,“我此次前來,是為了將藥交到你手上。”

他的神情有些意外,又有幾分按捺不住的驚喜,他對侍女道:“去備一壺辛州銀根。”

我上前將手裏的瓷瓶撂在他身側的檀木桌上,然後落座,滿心的歉意:“商枳她,我對不住她。”

商篪笑著:“沒關系,她昏迷了兩日後,還是醒來了,如今還在養傷。”

我心知,即便商篪原諒了我,商枳此生也不會原諒我,而我也不求她能原諒我。我嘴角有些發苦,道:“未曾想過,我的突然出現,會在短短一月內毀掉她在皇宮裏小心翼翼建立起來的所有,會讓我撞破那麽多的秘密,會讓,會讓她變成如今的模樣。”

“不管枳兒是如何想的,我都很感激你的出現。”他眼中的笑意不假,真有幾分慶幸,他用指腹細細摩挲著那瓷瓶,道,“若非是你,可能直到枳兒以太後的身份死去,我也不能確定她就是我失蹤已久的妹妹,而她如今也不會有重生的機會。商某心裏明白,那日月奪城的所作所為,不是你的本意。”

“但也因我而起。”我接過話,垂下了眼簾。

“罷了,不說這個了,如今雪域堂的藥拿到了手,便誰也不欠誰的了。”誰也不欠誰,這話,那日我們一起吃水席的時候,他也是這麽說的,但終究是我欠了他的。

他轉開話題,問我:“你與那向廿相識?”

我點頭,並且道出了其中的來龍去脈。聞話,商篪意味深長地笑了,我看著有些納悶,便問:“你知道其中的原委?”

商篪頷首,他是識得向廿與步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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