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三章:東風恨(二)

關燈
那個少年,年方十三。她是待嫁的二八年華。他讓她親眼看自己生活了十六年的村子被火舌所吞卷,看她那齊齊染上了瘟疫的父親和姑母活生生被燒死,四周都是灰燼的味道,風裏還摻有不知誰人的白骨屑。

後來,她才知道,村子的火,其實就是他放的。

他若喜歡,她便無可怨,哪怕,那火中也有她的親人。即便沒有張世居,昔伏也不可能再是村尾處養蠶的方槐,那時深愛著那個殘忍而多情的少年的昔伏是這般想的。哪怕他們之間橫有弒血親之深仇,她也退開了一萬步,原諒了他。

這般聽著,我覺得曾經的她很可憐,竟為一個人失去了自我,相比她,我倒是撇得快,我雖然心系凈鵠,卻還沒有生過長伴他身側的念頭,因為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我問昔伏:“如今他要你的命,你該如何?”

“這便是我方才想說的,卻被你打斷的內容。”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天井那邊廚房,緊接著道,“你們也不能幫到我什麽,我又何必再連累你們。”

“生死何難,這命,他要,便拿去罷。”

她竟然說出了這樣的話,我無法接受她就這麽認了命,我勸道:“別這麽想,我們會有辦法的,我今天來,就是為了與你商議如何讓你逃離無夢城追殺的事的。你從來沒有欠張世居分毫,你不該放棄,也不值得。”

“該不該,值不值,無人可替我評斷。你不知道,他的出現於我而言意味著什麽。”她輕搖首,她沒有恐懼,沒有悔意,唯有唇邊噙有淡淡的笑意,“你沒有經歷過,不懂,我卻是永生不忘。”

“我只望我不會像你這般懂得深刻。”我看著她,如此道。

昔伏愛的人由始至終都是張世居一人,所以她愧對敖蘆笛,她還說,他是個很好的丈夫。但是,我在想,如果敖蘆笛與她一起,無夢城的人尋上門來的時候可會放過他?昔伏道:“原則上,無夢城是不會對他下手的,但如果來的是張世居……”

昔伏驀地住了嘴,她雙手抱著頭,痛苦地埋了下去,這是我從未見過的她脆弱的模樣。

我正當疑惑時,她聲音喑啞地道:“真可笑,我竟然還奢望他能親自尋來,我能再見他一面……我算什麽東西,他怎麽可能……呵,真可笑!”

我啞然,張開雙臂輕輕地擁著她,因為愧疚,因為不舍,我也湧出了眼淚,但我卻無法向她坦白其實我也是害她至此的罪人,事已至此,何必再讓她多承受一重痛苦呢?我擁抱著她,在心裏念了無數次“對不起”,卻不知該如何幫助她。

終於,我下定了決心,決定放手一搏,我松開了昔伏,抹去她頰上與原本的她並不相符的淚水,我鄭重承諾:“昔伏,相信我,你,還有敖蘆笛,都能很好地活下去!”

我奪門而出,還沒有出院門,昔伏就躍至我身前將我攔住,她瞪大了眼睛直直逼問我:“你要做什麽?”

我不敢再看她的雙眼,生怕被看出我滿心的愧疚與歉意,我垂著首,道:“恕我不能奉告,你安心候我的消息就好。”

昔伏依然不肯放我離去,她擡起我的頭,笑容是如此的炫目:“我們並沒有那麽深的交情,你不必如此,不必為我做什麽,更不必為我而作犧牲。”

我霎時間淚如雨下,我沈沈地闔上了雙目,仿佛再看她一眼,都是在受淩遲之苦,是罪惡感在鞭笞我的心,是愧疚感在迫使我趕緊為她再做些什麽。我握住了她的雙肩,邊抽噎著,邊道:“不,你不知道的,不知道的——”

我手上的力道一松,我就像失去了依附的敗葉,蒼涼倒地,我從來沒有想過,有一日自己會害死她,從來沒有。正是傷心欲絕之際,我聽見了這樣一道聲音:

“蘇月,回到為師身邊來。”

我先是一怔,然後是滿心歡喜,我像一只翩飛的蝶,快速地來到月奪城面前,來不及看清他此時的面色,便連聲央求道:“師父,蘇月求你救救她,蘇月求您了!”

月奪城的手撫上我的發絲,語氣頗冷淡:“來不及了。”

我愕然地看向他的身後,一眾手持弓箭的藍衣者湧了出來,立定,彎弓搭箭,箭尖皆指向我身後的小屋舍。一道清風拂面而過,一襲素衣的張世居持著摺扇緩步走了出來,玉一般的容顏在春光裏如夢似幻,即便是最好的畫師,也難以描摹他三分絕美儀容。

我死死瞪著他,他卻坦然地接受了我滿含戾氣的目光,並報以溫柔一笑,若不是我深知他的手滿是鮮血,我定然也會醉在他的笑顏裏,張世居向我走近,無視了我身邊的月奪城,只對我一人道:“姑娘,別來無恙。”

昔伏已怔在了原地,我正為她著急時,她急忙向屋內跑去,大聲呼喊著,讓敖蘆笛快點走。

月奪城一個躍空,將我帶到了邊上,張世居的人便齊齊松了弦,將利箭射向了昔伏,昔伏頻頻躲閃,卻不忘讓敖蘆笛趕緊離開。昔伏忽然轉過身,啟了唇正要說什麽之際,其中一個藍衣人連射三箭,正中她的心口!她倒下去的那刻,敖蘆笛竟面帶笑意地緩緩走了出來,只是,他方站定,一支來勢洶洶的箭羽也沒入了他的腹中。

昔伏最難忘的,就是數年前的那場大火裏,她遇上張世居,如今,張世居又是從容地放下一把火,將這裏燒了。

火光沖天,紛飛的灰屑迷住了我的眼,使我淚流不止,情緒異常激動的我被月奪城摁在懷裏,已然失去理智的我朝他又踢又打,不能安分,但月奪城都默然地承受著。

這個時令,最美的,不是紅桃,而是染血的白梨,就像村口的那棵遲遲不願雕零的梨樹,仿佛,它就是在等這一日,這一刻。

被她篆刻入心口的世居,被她一次次在腦中描摹的初見,誰也奪不走,如今,她也成為了永恒。

世居一笑,東風重來。

這風,是帶著血的腥甜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