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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詭譎皇城風雲亂(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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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雪還在下,暨周城中又是一片冷清,我站在窗口處,將手自衣袖中抽出,推開一道小隙探了探外頭的風,驟覺嚴寒侵骨,但我已等不到雪停了,今夜就要再探商府,拖得越久,我就越是危險。

意外地,我毫無障礙地進入了商府,那道後門,仿佛就是特地給我留的。猶豫了一會兒,我沿著早已熟記於心的路線來到了商枳的書房,但此處竟是漆黑的一片,反倒是對面的臥室反常地早早燃了燈。她怕是在等我罷。

我推開門,掃了一眼周遭,這亮堂潔凈的房中燃著炭火,房內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一面墻上掛有一幅字畫,從落款看來,這是暨周城中一位有名的書法家的作品,所繪的是湖光山色,所題的是清遠心境。

而另一頭,是個拐角,此處置有屏風,屏風之後白霧裊裊,隱約可見那沐浴的人正撥動著浴湯。

雖然同為女子,我還是有些羞。隔著屏風,裏頭的人喚道:“進來,伺候我。”

商枳能自如地掌控男聲,此前我未覺有異,但此時聽來,卻是這麽的別扭,令人尷尬。屏風後,那男子的聲音瑯瑯再起:“怎麽,本大人還叫不動你?”

我心一橫,越過屏風。水“嘩”的一聲響,浴桶中的人將一瓢水倒在了頭上,水沿著發絲流下,浴湯氤氳的白霧卻裹不住那瘦而不弱的肩,結實精壯的胸膛,以及優美有力的線條。

——這,分明就是一具男子的身子!

這刻,我忘記了羞赧,忘記了提步逃離,沒有任何身為良家女子該有的反應,我只怔怔地看著他,一動不動。

我腦海裏只剩下亂如麻的思緒——

他不是女子,那我拿什麽來威脅他?拿什麽來換得東丞相的彈劾?

我忽然間發現,原來當所有的努力都付諸東流時,心裏會是空洞洞的一片,失望、希望,什麽都沒了。

眼前的男子,無疑就是商篪。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欣賞著獵物步步落入他的陷阱中,狡黠無邊。他用手舀起了一捧水,然後讓水流瀉在他那男性魅力強烈無比的結實胸膛上,他定定看著我邪笑著說道:“蘇巖姑娘,不做陸府的金絲雀,卻來做我商府的婢女?”

金絲雀?婢女?呵!

正是他害得我滿盤皆輸的,我這刻恨不得上前去用“啼血”將他絞死於水中。

我恨恨地用眼神剮著他。

“如今,你可還捏有我的‘把柄’?”浴桶中的商篪唇畔銜有一絲譏誚。

我退後,只想著趕緊離開這個令我輸得徹底,令我倍受恥辱的地方,然而,我被他喚住了。商篪從容地笑著,好似一切盡在他的掌握之中,“你還想不想要東丞相的彈劾書?”

左右權衡以後,我到了外間等候他收拾妥當再出來,我捏著那桌上的空杯,思忖著:他是要與我共謀劃?可我這點心機算計,與他共謀,無異於玩火***。

一道影子落入了我的視線裏,我回過頭,正見商篪向我靠近,他的濕發隨意地放在了身後,一直有水滴落他亦不甚在意,他飾作溫文爾雅的謙謙君子,邀我落座。我冷言相對:“不必。有何指教便請快說。”

“你喜歡喝什麽茶?”他不理會我的話,自顧著要起身去尋茶葉。我伸手去按住了他的肩頭,語氣甚重:“有話就直說,本姑娘無暇與你耗著。”

“蘇姑娘?”他輕笑,側目看著我,唇齒翕動間,輕將真相剝開,“應喚你‘邀姑娘’才是,辛州大家——邀家的邀小姐,邀蘇月。而非戍河知府之女,蘇巖。”

“是又如何?”我噙有一絲冷意,承認了。

“你若是邀蘇月,才有與我共謀的資格,你若是蘇巖……”他輕蔑一笑,“那你有何資本立於此處?”

他問:“你為了彈劾佘雲可的彈劾書而來,那佘雲可落了馬,於你,於你身後的勢力又有何意義?”

“無可奉告。”我直接回絕他道。由此看來,他真正探到的東西並不多,至少,他尚且不知道我已效力於蒼跡門。

“既然邀姑娘無意與我合作,那就請回罷,商某確實耽誤不起姑娘的時間。”他撂下這一句話,離座後旋過身負手向門邊走去,他打開了門送客,道:“姑娘,請。”

我見了,眉眼一挑:離去就離去。我快步跨出了他的屋,將自己送入冰天雪地之中。

這夜很漫長,我撐著眼皮待到天明。思前想後一夜,我終是下定了決心。走到簡陋的書案前,我提筆寫了這樣一句話:辰時三刻,北亭。邀蘇月。

暨周城北郊,北亭。

細雨紛飛,落在頰上,冰涼冰涼的,讓人生了是雪粒落在了頰上的錯覺。我從馬上下來,迎上了那道守候了這個方向許久的目光,我亦受過他的欺瞞,故而我走上前時,並不覺得有歉意,此外,饒是此回是我有錯在先,我們之間也不能算扯平。

“商大人身上有沒有這東西?”

我自袖中取出一串自松濤谷紫鈴小築中拿出來的紫鈴鐺。

“我不認得這是什麽。”他看了一眼,然後簡潔回答。

我勾唇,道:“既然商大人並不願意向蘇月坦誠,那我們就沒有共謀的必要了。”

商篪反問:“我應該有這樣的東西嗎?”

“商大人,蘇月至今未有看出你的誠意。”我搖首嘆道。

他的眼內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這是紫酥玉。”我道,“商大人不會不認識,除非,出現在松濤谷的,又是另一個‘商大人’。”

蒼跡門打探到的消息絕非憑空捏造的,那個商枳定然借商篪的身份做過一段時間的官。如今真正的商篪成了“商大人”,那商枳又在何處?松濤谷中的紫鈴小築的主人又是誰?當日彈劾華漓的“商大人”,究竟是商枳,還是商篪?

“邀姑娘知道了什麽?”他握住了瓷杯,輕抿一口半涼的茶水。

“知道了我該知道的事。”我緩緩而笑,神秘難測。

商篪擱下瓷杯,落下一聲聲響,不大不小,正好使得我前面的茶水也輕顫出兩道碧瀫。

他眼中的精明流露無遺,“我們都希望對方坦誠,那何不隨了彼此的意?”

我沈默了半晌,做出考慮的樣子。隨後,我開始發問:“商枳在何處?”

商篪聞話後神色微變,一雙眸子被薄愁所蒙罩,他用指尖沾了茶水,在桌上劃著,一筆一畫,皆是沈重。

歿。

他寫的竟是“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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