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一章:祈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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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裏的梧桐葉並未盡數掃凈,甬道上還能見到幾片黃綠相雜的顏色,與墻角處的幾抹草綠遙遙相應。山上風大,我身上薄襖裙不足以禦寒,可凈鵠的身上仍只是一襲青灰色的衣袍。見此,我憶起了那時在煙京贈他的狐裘,不知,他是否有穿過。

“眼看著就要入冬了呢。”我說話間,已能呵出一片霧氣。

凈鵠輕撥佛珠,低應了一聲,他道:“去年這個時候,凈鵠還在南下的途中。”

待由北到南的運河結了冰時,他便去到了辛州,一座少有冬雪,卻依然冷入骨子裏頭的城,在那裏,我們再度相遇。似乎就是從那時開始,我們就像兩根緊纏的線,無論南地有多大,無論行多遠,總能一回首就看到彼此。念至此,我不禁笑出。

凈鵠帶著探究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我略略尷尬,這個該悲傷的時候竟然當著他的面笑出。我為自己的無禮向他表示歉意,“大師,是蘇月失禮了。”

他不甚在意,道:“姑娘不必這般謹小慎微。師父圓寂,便是修成了正果,凈鵠亦也他歡喜。”

我不知他話裏有幾分真,幾分假,他果真不傷心分毫?我記得,他曾向我透露過,他的師父,對他影響極大,如此恩師,失去後當真不會心傷?

走著走著,我似乎察覺到了凈鵠的意圖,他正在將我往寶嘉寺的正門領。不過是逐客,竟如此迂回。

眼看著只剩一小段路了,我對凈鵠說道:“大師且留步,不必再相送了。”我也不知自己是真心勸留,還是存心諷他。

聞話後,凈鵠先是微微一怔,然後是神色微緊,似乎是我說錯了話。正當我疑惑時,凈鵠啟聲道:“姑娘誤會了。凈鵠並非是逐客,而是想為姑娘求一支簽。”

我心頭松下,繼而道:“我不信這些,一支簽,怎能妄斷我的過往今後。”

話雖如此說著,我們還是一同從拐角出了去,但不是入殿求簽,而是他帶著我站在了一棵三人環抱且不足的榕樹前。

庭前已無香火客,榕樹枝上懸有鈴鐺的紅布條在風裏飄搖著,鈴聲交織在一起,分外惹人註目。半褪色的,尚且鮮艷的,上面所書的祈願,又有幾多是能夠實現的呢。這般想著,便見凈鵠擡手擷下一片還算鮮艷的紅布條,納入了袖中。

我擡眼凝視他的面容,問道:“這個,有什麽特別之處嗎?”

“‘遇’。”凈鵠的視線仍在那些飄搖的紅布條裏,不曾移動寸許,“既已成真,便不必再懸掛。”

“大師如何知道此願已成?”我的眉眼噙著淺笑,靜待他的回覆。

凈鵠遲遲不語,我留意到,他的眸光有一瞬間亂了,只一瞬。我輕輕勾起唇角,也探出手去擷下了一片紅布條,但那鈴鐺卻被我不慎碰落,跌在了塵土中,我輕聲念著紅布條上面的字:“緣起緣滅……”

凈鵠無聲地將那鈴鐺拾起,展開手心,置於我面前。

我的一雙笑眸正凝視著他,不疾不徐地擡起手,卻不是伸手去取,而是舒展掌心於他面前。

他似乎是猶豫了一下。

“凈鵠大師已了解到,蘇月近來時常來訪,是嗎?”

在我言語之間,凈鵠將那鈴鐺輕輕地放落我掌心,鈴鐺觸及我掌心的那瞬,我的呼吸也停滯了一瞬。我垂眸看著那鈴鐺,嘴角溢出一絲覆雜的笑意:“看來,向這棵榕樹祈願還是有用的。”

話音柔而不重,似是低喃,恰逢風聲停止,四周肅靜,方能落入凈鵠的耳中。

凈鵠的神色將變之際,我話鋒一轉,道:“起初蘇月正是擔心不能再次與大師相遇,不能將廣息大師的手記交還大師,所以才寫下了這‘遇’字。”

我向他遞上重新系上鈴鐺的紅布條,道:“我等候了五日,以為再也遇不上大師了,才又書了這四個字——緣起緣滅。我壞了榕樹祈願的規矩,曾兩次系上紅布條,還望大師見諒。現在,這些手記還是在蘇月手中,蘇月日後一定會好好珍惜、仔細研讀,不枉費廣息大師的一番心血。 ”

等他接過我的紅布條後,我退後一步,向他一禮,低聲道:“告辭。”

旋過身的那瞬,我的唇角揚起了得意的弧度。

不日,月奪城,我,以及姜無琛一同出了松濤谷,一路回勳州。

凈鵠將廣息大師游歷時攜帶的手記和經本整理好,奉皇詔帶回暨周。我們曾在一處食肆裏碰面,只是,我們沒有打招呼,用了膳後便各自趕路。

沿途,我聽到了很多傳聞。譬如,郝州命案再起,此回遇害的還是一名地方官,再譬如,與郝州命案脫不了幹系的清幽門在勳州與官兵進行對抗,兩相皆損卒十餘人。月奪城此次回去,亦是為了解決這場紛爭。

同行五六日,我都鮮少見到姜無琛,也許是因為他有另一重身份——朝中大臣陸九棠,他並不怎麽離開他的車廂。而我則喜歡與月奪城一道騎馬,時而還會與他一同賽馬,於是,姜無琛的馬車遠遠地落在我們身後時有發生,有時,我們已在一家驛館裏用完膳歇下,他的馬車方珊珊來遲。

盡管如此,月奪城還是對他有著我從未見過的耐性。

有人說,勳州如今已成了蒼跡門明裏的門派所在地。這話雖有謠諑之嫌,但也不無道理,如今的勳州,既經歷過疫癘,又經歷過門派爭端,城中已無多少百姓,“三裏彤雲落凡塵,九曲疊翠動川滕”的川滕埠尚在,卻再也難見昔日市列珠璣,戶盈羅綺,聲濤漫兩岸的繁華景象。

如此想來,倒是令人覺得悵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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