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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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宴秋在開始畫海報前, 還特意抽了兩天時間,呆沂蘭樓將早至晚的所有場次都過了一遍,主要是給那幾位大儒先畫個粗略的人形草稿圖, 接下來才做正式畫面構思。

因為畫幅很大,索性讓心兒用屏風將白絹架了起來, 再在上頭作畫。

最終呈現效果還是以卡通Q版畫像為主,將人物的個別外貌特征放大,有羽扇綸巾的,也有仙氣飄飄的……

這日, 沈宴秋在屋裏畫圖,外出買菜的心兒回來時還帶了封信,是門口侍衛轉交給她的。隨著小姐在府中地位無形的上升, 原本將上泉苑事務當瘟疫一樣推脫的下人, 現今也都開始掙著搶著討好她們。

“小姐,有一封信,說是來自司徒家的,您有認識什麽姓司徒的人嗎?”

沈宴秋挑了挑眉,將畫上的最後一筆勾勒好, 方道:“拿來給我瞧瞧。”

拆開信後,原來是司徒芊芊給她送來的信, 大抵言說近來天氣炎熱,呆在府中甚是無聊,問她是否有空相約一聚,陪以作聊。

沈宴秋稍作沈吟, 問心兒:“在外頭鋪晾的已有幾副畫了?”

心兒道:“七幅。”

沈宴秋點頭,照她半天一副畫的時間,大約明晚就能完工。撥開桌案上混雜的顏料, 抽出張幹凈的信紙來,取了只幹凈的毛筆,提筆回覆。

半晌,將信紙折疊好,交給心兒:“午後幫我把這封信送去給將軍府,說給司徒夫人即可。”

心兒頷首應下,就退下去庖廚幫婆婆一起準備午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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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輝殿。

由於今年的天氣比往年夏日來得都要炎熱,姜九黎放心不下幾抹珍貴的藥材,臨時決定查看一番。倘若曬得猛了,還可以命人搭個小棚,緊急補救一番。

誰想這一出去,就瞥見一抹墨綠色的衣影在藥田裏鬼鬼祟祟。

後頭的清風見狀暗叫糟糕,還沒來得及阻攔,就見殿下額角青筋蹦跶了兩下,接著幾乎只能看清殘影,就已悄無聲息地挪步藥田,一把將圃裏的“盜賊”提著領子拎了起來。

若雨埋頭在地裏偷藥株正偷得起勁,猝不及防被人揪了出去,只來得及兩條胳膊在空中撲騰兩下。

幾欲破口大罵哪個不長眼的打擾小爺興致,緊接著就看清主子冷得幾乎能淬出雪的臉,頓時蔫得跟邊上的草葉似的,賠笑道:“殿,殿下,好巧啊哈哈。”

他都已經挑那麽冷門的時間了,怎麽還會跟人撞上。

說著還把手上的罪證迅速往身後藏去,以為這麽劣質的小動作不會叫對方發現似的。

姜九黎冷哼一聲,瞥見被摘得慘不忍睹的圃田,閉了閉眼,壓制著怒氣似笑非笑,很是滲人:“你自己的藥田裏什麽沒有,竟還把主意打到本殿頭上來了。”

邊上緊跟上來的清風同樣為若雨感到默哀,殿下雖說沒啥醫學上的造詣與抱負,但素來把種田松土視為最大的中老年愛好,若雨做啥不好偏把人藥田毀了,這不就是往刀口上撞嘛。

若雨癟癟嘴,可憐兮兮地小聲辯解道:“可是‘夜尾草’這味藥,除了您也沒有幾個人有閑情逸致去種啊……”

姜九黎哽了哽,竟然無法反駁,只好一個眼刀朝人刮去。

若雨灰溜溜地噤聲,好不淒楚可憐。

他又沒說錯,這夜尾草雖然生得漂亮美觀,幽香沁人,但在處方中可謂是不遑多讓的第一雞肋藥,沒啥用處,卻又格外養尊處優,從胚芽幼苗到長成植株,絲毫差錯都會半路夭折。

殿下願意種這玩意兒,也無非是沖這觀賞性,畢竟他整片藥圃裏種的清一色都是這種類型,一看就是位有閑有錢、沒事找事的人物。

要不是因為他那兒替代的鳳音花用完了,也不至於大著膽子偷跑到主子這兒摘。

姜九黎提著若雨,將人在卵石小道上丟下,一邊漫不經心地揉著手腕,一邊涼涼道:“你要這麽多夜尾草作甚。”

若雨嘟囔道:“還不是月霜,我跟她說藥膏什麽的做兩瓶囤著就夠了,但她非說等到時候沈姑娘病癥痛起來再趕制就來不及,要我至少做個十七八瓶……這不,我那兒鳳音花不夠,這才到您這兒拿夜尾草了嘛……”

當然,嘴上說是這麽說,他之所以沒推托,也是因為最近囊中羞澀,正打算著靠這筆藥膏錢在姑娘那兒發橫財嘿嘿。

姜九黎蹙了蹙眉,撚詞問道:“沈姑娘?什麽病癥?”

若雨這才正經起來,小大人似的歪著腦袋撫摸下巴答道:“我前些日子剛給她看過,是早些年落下的寒癥,天涼就會腿疼,需長期調養慢慢根治。這回大熱天的犯病也是因為腿骨受了刺激。”

姜九黎眸底幽邃了一瞬,像是回想起遙遠的什麽,如浴的天光下,眼前仿佛鋪開千裏冰封皚皚白雪。

就在若雨調整好心態,願意接受任何形式的問罪時,誰想主子白色的衣袂一揮,已然轉身走去,只留下一句輕斥:“要摘就好好摘,別弄得整片藥田跟驢踢了似的。”

若雨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沒想到主子這麽好說話,難道真跟月霜說的一樣,對沈姑娘有意思???

清風嘖嘖地拍了拍若雨的後腦勺,感嘆了一下他的好命,又匆匆追上前,給殿下撐傘遮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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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沈宴秋動身去司徒府前,將絹布卷好,囑咐心兒幫她送至沂蘭樓,另外還附了封信給月霜,講解該如何在有限範圍內最大可能的造勢宣傳。

來到門前,司徒芊芊派來接她的馬車已經候在了府門外。

老太太不知打哪兒得來的消息,趕在她邁出門檻前,緊趕慢趕地攔在了前頭。

被祖母臨時喚來也不知個緣由的沈南卿跟在後面一頭霧水,不過看到門邊的沈宴秋後溫和地笑了笑,喚道:“二妹。”

沈宴秋跟著淺潤地點了點頭:“大姐。”

老太太站在前頭,一副目中無人的垂眸睨物,若有若無地將外頭那輛豪華的大馬車掃視了一番,陰陽怪氣道:“這大早上的,是要去哪兒啊。”

沈宴秋眼觀鼻鼻觀心地道:“有位小友邀宴秋去府上一聚,不知老太太找宴秋有何事。”

老太太不屑地輕嗤一聲,小友?她還能有什麽小友?不就是和攝政王殿下出去私下幽會麽,小小年紀,當真是不害臊。

矯揉作態了一下,鼻子朝天的頤指氣使道:“你大姐今日呆在府中也沒什麽事要做,既然你是和小友相聚,不如把你大姐一並帶去吧。反正有馬車接送,想必也不多你大姐一個。”

沈南卿第一個不讚同出聲,甚至帶了點沒經過商量同意的不悅:“祖母!”

沈宴秋楞了楞,才恍然明白過來老太太是誤會了外頭馬車的主人。她宅在府中的這些時候,姜九黎再無半點音訊,想必老人家也是坐不住了,這才聽到一點風吹草動,就忍不住趕出,把心愛的大孫女塞來。

笑了笑,道:“大姐若是願意一並前來,宴秋自然不會有異議。”

說著蓮步微動,不動聲色地靠近附到老太太耳邊。

逐字逐句,聲線微涼,微笑中透著說不出的冷然,低低道:“不過,不知道老太太有沒有聽過這樣一句話,做人不要吃相太難看。”

昨夜府裏鬧了個笑話,只因大姐白日裏沒經老太太同意,私自將先前讀者誤送的金銀珠寶全額贈給了城外護城河修築事宜的負責人。本該是圈得美名的一樁好事,卻因老太太在府裏上躥下跳的大鬧大打折扣。老人家許是真的急紅了眼,甚至打算跑去戶部將錢財討要回來,若非沈群及時趕回,當真是要將惡臭名聲傳的百姓皆知。

怎麽說呢,雖然她不缺銀兩用度,但得知有這麽個貪婪嘴臉的祖母覬覦本該屬於她的東西,心裏還是怪膈應的。是以知道大姐將東西都義捐後,心中還是挺舒爽的。

老太太不敢置信耳邊聽到的話,怒目圓睜,氣結地指著手道:“你……”

沈宴秋卻跟沒事人一樣,笑了笑,眼底霜寒一片,卻是故作親近的為老太太整了整發梢,用僅兩人可聽見的音量大小道:“這還是在府門外頭呢,即便上演不了母慈子孝的戲碼,祖母的怒氣也該收斂著點,要不然丟了咱們沈府門楣的可就成了為老不尊的您了。”

說來這應該是沈宴秋第一次管老太太叫祖母,卻聽不出半點親情。

老太太被她言語間的威脅氣得咬牙切齒,但望著街邊大道上路過的紛紛行人,硬是無法發作出來。

邊上的沈南卿倒是沒聽清兩人在說什麽,只是上前開解道:“二妹你急著出門便快去吧,姐姐就不跟著湊熱鬧了,方才是祖母同你開玩笑呢。”

沈宴秋恰到好處地退後一步,與老太太拉開距離,溫離涵養地欠身頷首,乍一看讓人挑不出一絲毛病:“既然如此,宴秋先行告退。”

言盡於此,便頭也不回地朝道上候著的馬車走去。候在馬邊的侍者看到她來,連忙放了踩凳,扶她上車,說不出的恭敬。

老太太氣得渾身顫抖:“卿兒,你看看她對我是什麽態度!你怎麽就這樣放她走了!”

沈南卿薄唇抿成一條直線:“祖母,長不慈,子焉孝,無論二妹日後要如何待我們,那也都是你我該受著的,這本就是我們欠她的。請您日後不要再與二妹作對了。”

老太太身形微晃,不可理喻道:“我供她吃供她喝,這麽多年來欠她哪了?什麽叫做我與她作對!”

沈南卿失望搖頭:“祖母,我倒寧願您還如同往日那般無視二妹,您不覺得自從攝政王殿下到府中找過二妹一次後,您就整個人都像變了樣嗎?如今的您太讓我感到陌生了。”

扔下一句話,便自顧朝院落折身返回。

老太太踉蹌著有些站不穩,幸虧被身後的嬤嬤扶穩,指尖微顫地指著那道遠去的翩麗背影,哀婉道:“她這是嫌我貪圖虛榮?可我這麽做都是為了誰啊……”

這世間總是有許多的一廂情願叫做“我為了你好”,卻不曾問過對方的意願。

在這深宅高墻內,每個人心中都有怨,卻無人能看清並消解這一“怨”字。

沈群有怨,怨那個曾與他“伉儷情深”的二妻,原以真心待真心,卻落得背叛一場,人走茶涼。

老太太有怨,怨引狼入室,望子成龍的期願落空,多年基業毀於一旦,青雲如廈倒。

沈夫人有怨,從前有一個壞女人死了,卻也因此徹底帶走了她丈夫的心。

沈宴秋有怨,因為所有人對她那個母親的怨都轉接成了對她身上的恨,是以在井中縱身一躍,這才有了今日異世的她。

沈南卿想,這世間最無形傷人的利器便是冷漠,而她自詡良善,卻也在那麽多年來,作為大人手下操控的傀儡,身處這冷漠陣營中的一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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