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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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

他聽見張起靈的說話聲。

“你,走吧。”

“走吧,去你覺得光明的地方。”

那道緊抱著他的身軀又把他抱得更緊了一些,這以後,他感到那個身軀離開了。

11

他輕輕地起身。

“你講的什麽?”

“——離開這裏吧。”

他再看過去時,那雙漆黑的眸子裏已經沒了先前的情緒。他楞在原地,剎那間感到手足無措。他應該說什麽?

可是,提出來要走的分明也是他。

“你……還是決定留在這裏嗎?”他虛弱地問道,而答案已經不用再講了。

張起靈半蹲在地上,凝視著他,良久,他點點頭。

“別傻了,”吳邪突然悶聲道,“國民黨的敗局已定,你看不出來?”他的話身不由己地沖出口,“你會被俘虜,或者,你、你會死……”

他起身,雙手搭在對方的肩膀上:“都這樣了你還不離開?”

對方仍然沒有回答他,雙眼斂著垂了垂,薄唇也抿得緊緊的。

“也是,我沒法理解你……”見他這樣,吳邪的兩條手臂都松開去,垂在身側。接著,他站起來。

“張起靈,”他轉過身,眼看是要走了,偏過頭看了後頭那人一眼,“你得活下去,不要讓我們的槍口找到你。”

他保持著探查後頭的姿態,而身後的人始終沒有任何應答。

奇怪了,他為什麽要等待對方的回答?這件事情叫他感到矛盾。他像剛入伍的列兵那樣朝後轉,微仰起頭,狠狠地吸了口氣,感覺自己的胸腔裏都被那種氣充盈得發脹。

“我走了。”

他講。邁開步伐,沿著山坳邊上往西走去,他來的時候兩手就是空的,走的時候自然也不用帶什麽。西邊尚有老鄉住著,他記得清楚。

“我得去找胖子他們……”吳邪一面走,一邊打算之後的事情,腳底下濕軟的草地卻總是膠著地黏住他的腳步,幾乎讓他邁不開腿。

好不容易走了幾十步,他的心也沒有先前那麽沈了。這時他感到自己的肩膀僵得厲害,慣性地聳肩,發現自己的雙手也捏得緊緊的。

我在想什麽?他遲疑著張開手,背後猝然一驚,也就是剎那間的事情:他掉過頭,瞧見張起靈還站在原處,望著他的雙眼沈沈郁郁的。

被這雙眼睛看了好幾分鐘,他後退了幾步。山坡上的風越來越大,天東的烏雲也被吹得聚攏在了一塊兒,緩慢朝他們的頭頂漂動。

下雨了。

春天的雨,不急不徐,一點一滴地落在他們的頭頂和肩上,吳邪於焉察覺到了,這場告別是不可挽回的,跟以前那些告別,恐怕也截然不同;眼前的雙眼,既不屬於他的戰友,也不屬於他的親人和朋友,它們屬於一個新鮮的、剛闖入他世界不久的個體,而他尚不知道要把這個個體安放在心裏的何種位置上。

如果對方能朝他走過來——就這麽幾十步的距離,他願意再等待一次,等張起靈走過來。

雙方隔著遙遠的距離對視了一會兒。吳邪忽然想起了什麽,帶著他的心弦也猛地一震,他罵了自己一句,掉頭朝西邊跑去了。

吳邪身影離得很遠了,張起靈才闔上眼睛。他孓孓的身影立在山坡上,仰面朝天,任由雨水打濕自己的臉。

吳邪從來沒有預料過自己的第二次被捕。他剛進了村子,只想著找老鄉問有沒有見過胖子和王盟,屁股還沒坐熱,人就被扭了起來。

“你他娘的按我幹嘛?”他叫到,雙手都被扭在後面,肩背也被人按住,使不上力氣。

“哼,帶走。”那人陰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抽出繩子一把縛了他。

吳邪被人抓著丟上了車,車是那種他曾經在戰場上見過的樣式,看起來很像是支了大蓬的貨車,裏面可以站很多兵,也可以用來運送物資之類的——但他不是物資,他是個兵,而且和這輛車所屬的陣營敵對。

他掙紮著起身,又被人按回去,如此反覆了幾回,他雖然是學乖了,嘴上還罵個不停:

“你們他媽的要幹嘛?”

他的腿腳被人按著,關節都被綁了起來,動彈不得的感覺磨得他極其難受,只能蠕動著掙踹。

馬上,他的腹部就被人踢了一腳:

“兔兒爺,您省省吧,”先前捆了他的那人躲在黑暗裏,一張臉冷笑著,“等送進去了,有的給您玩。”

那人剛說完,圍著吳邪的幾個人也都笑起來。借著微光,吳邪還是辨不清他們到底是些什麽人——沒有穿國軍制服,渾身上下也沒有佩戴任何可以昭示身份的東西,唯有他們坐的車來路分明。

“這些到底是什麽人?”吳邪想到。他被之前那一腳踹得狠了,縮成一團,疼了半天才緩過勁來。眼看硬拼無用,他掙紮著靠坐起來,望向車外。

這回他瞧見了:熟悉的景色都在朝自己遠去。

這些人似乎是要把他帶向一個地方。他想不出是什麽地方,然而,突如其來的棘手情況讓他平白多生了一份疑心:張起靈會怎麽樣?他的直覺告訴他,這恐怕不是偶然。

與此同時,離他相隔愈遠的地方,張起靈的配槍開響了。

“砰!”

應聲倒下的是個平民模樣的人,頭上包著白毛巾,毛巾上頭已經滲出了血。

“我被跟蹤了。”張起靈的眉尖簇緊了。

“我就說吧,少不了有這種事,這群人簡直無縫不鉆,他媽的連自己人都不放過。”黑眼鏡罵道。

他站在離張起靈不遠的地方,蹲下來查看那具屍體,末了,也掏出槍,又朝屍體放了一梭子。

“這人一少,他們指不定還要查。”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鏡,站起來說道。

張起靈仿佛毫不在意似的,兩眼望著別的地方。

“你在看什麽?你……”黑眼鏡朝他看的地方望了一眼,“你在想他?”

張起靈轉過頭來:“這裏到底還有多少?”

“這個嘛,呵呵,誰知道……如果能讓你知道有多少,那還當什麽軍統。”

黑眼鏡說著,冷冷地掃了掃腳旁的屍體。

“啞巴,你仔細一點,他們指不定早就盯住你們了。哼,一群老鼠……”

張起靈卻搖搖頭:“吳邪會不會被盯上?”

這話一問,兩個人霎時間都沈默了。

“很可能,會的。”片刻後,黑眼鏡沈聲道。

聞言,張起靈臉色一變。他剛想說什麽,話頭被通訊兵倏然打斷了:

“長官!”通訊兵朝他敬了一禮,“您的調令下來了!”

一九四九年四月四日,張起靈被調往重慶。

也是這年同月,吳邪被押往重慶白雲洞。他當時還不知道,這個地方日後會成為諸多共產黨人黎明前的葬身之地。

12

無論何時,一個人遇見另一個人,都不會只是為了讓彼此的日子混雜一處。

再度醒來時,天色已經亮開了。他撐起身子,感覺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是痛的。熹微的光自高窗外射下來,並不那麽溫暖地安撫著他、安撫著他這裏的一切。他是在別人睡過的稻草上醒來的,而那人恐怕已經不在了,只剩下血跡還在。

他疲憊著眼睛望向四周:淩亂得讓人找不出一絲希望的情景。牢檻的東西兩邊,除了他之外,還橫躺著兩個人,兩個青年人,都沒有醒來,臉上的傷痕青腫著,面目甚是狼狽。可誰又能說他自己不是那樣呢?

他吸了一口氣,慢慢地挪著身子,由原處坐起來,盡量不讓布滿鞭痕的背部碰到墻壁上,但這個動作無疑又讓他消耗了大量的體力。實際上,不論他現在要怎麽坐,他都不能得到真正的休憩,他的背,不用看也知道,一定早已被打爛了,連背部的襯衫也都破得一幹二凈;他的手臂則因為被捆時間太久而磨出了一大片青傷紫腫。

肉體上的折磨,是這裏的每個人都在時常經受的;而也有不那麽時常經受的,譬如門外的偶然一瞥。

他半瞇著眼睛,回憶起了幾天前的事情,那時他正在被送往這裏的路上。

“你聽說了吧?”

把他押上車的人一覺醒來,眼神惺忪地朝對面的同袍問道。

“什麽?”

那人“嘿嘿”一笑,笑容裏帶著不明的意味,伸出食指對他點了點。

對方立刻了然,神色也一樣暧昧起來:“他的調令應該早就到了吧,今天指不定就能見到,陳長官還特地叮囑過了,不要打草驚蛇,耐心點。”

“嘿嘿,就你還耐心?你想想昨兒個你,你那個樣兒……”坐他旁邊的人也低著嗓子笑起來,右手往外送出食指和中指,二指一開,“急不急?”

“嗨,我那不是煙桿子不等人麽……”

車廂裏的幾個人短促地笑起來,笑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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