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關燈
幽蝶與沐晨嫣只看得見落兒白日裏對她們綻放的笑容,卻不知道,當所有燈火熄滅之後,落兒躺著床上,眼中帶著怎樣的無力與哀傷睜眼一夜無眠,直至天亮。也許,除了哀傷,還有解脫。幽蝶姐姐似乎已經知曉了自己對她產生了不該有的意思,看著自己的眼神總是不自覺地帶上了愧疚與心疼。她知道,幽蝶姐姐能給予自己的,除了姐妹情義,再無其他。

被那天仙般的人知曉了自己這般醜陋的心思,落兒感到十分的惶恐甚至絕望。她覺得是自己的心思玷汙了幽蝶的無暇,而幽蝶眼中傳達出的訊息更讓她絕望:她永遠不會從幽蝶身上得到自己夢寐以求的回應!

既然如此,這個世界還有什麽值得她留戀的呢?本來就不屬於這個世界,如今中了這要命的毒,也不過離開這個不屬於自己的地方罷了。

落兒嘴角勾起苦澀的笑,一滴清淚從眼角滑下,濕了枕頭……

或笑或鬧,或喜或悲,無論懷著怎樣的心情與期待,時間就這樣過去了。冬去春來,冰消雪融,葉展花開,萬物都在春天覆蘇了生機,可這春天卻留不住一個如花的生命。

等到慕蝶居的那片桃林終於開了花,落兒已經再也無法從床上爬起來了。

落兒側躺在床上,眼神飄忽地望向門外。她想起了去年,亦是在這樣春光燦爛的時節,她離開了自己活了十七年的熟悉的世界,來到了這陌生的異世。那時的自己,還自信滿滿地相信,自己同樣可以在這異世發出無人能及的光芒,成為這世界的絕代風華,如今她卻成了一名纏綿病榻、臥床不起的病婦。形容枯槁,瘦骨嶙峋,哪裏還有半分往日的嬌艷動人!那個耀眼得讓人無法直視的落兒姑娘,早已成了過去。

落兒緩緩地轉動著昔時靈動如今幹澀的雙眸,收回了飄忽的目光,無力地閉上了眼睛,眼角處掛了一滴要落不落的清淚。

窗外,是一片燦爛明媚的春光;窗內,是一個生命的遲暮。一窗之隔,一明一暗,一暖一寒,陰陽兩分。

花開一季,零落成泥,她如今落得如此境地,也許是因為她名兒起得不好吧。黎落離落,終是不得於人間久留,需得脫離世俗凡塵。此間世界,既不是來處,亦不是歸途。

時日無多了,該離去了,真的該離去了。

新睡覺,聽漏盡烏啼欲曉。屏側墜釵扶不起,淚浥餘香悄悄。任百種思量都來,擁枕薄衾顛倒。土木形骸,自甘憔悴,只平白占伊懷抱。看蕭蕭一翦梧桐,此日秋光應到。

若不是憂能傷人,怎青鏡朱顏便老。慧業重來偏命薄,悔不夢中過了。憶少日清狂,花間馬上,軟風斜照。端的而今,誤因疏起,卻懊惱誤人年少。料應他此際閑眠,一樣百愁難掃。

當桃花開到最艷的時候,身體狀況一直不斷下降的落兒面色突然又紅潤了起來,不再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樣了,說話也有力氣了許多,似乎突然間就好起來了,飯也多吃了不少。

幽蝶與沐晨嫣欣喜於落兒的這一變化,心上的那一絲絲不安被她們強行壓了下去,只顧陪著落兒說笑。如果當天的陽光很好,她們還會陪著落兒去桃花林賞花,唯一的配樂只有沐晨嫣的簫聲,落兒的身子雖有所好轉,但撫琴畢竟還是個廢心力的活兒,不宜操勞。

雖然只有幽咽的簫聲作伴,但在桃花林中,花雨紛飛,樂聲悠揚,美人含笑,青絲纏繞,仍不失為一副美景。這讓每次都會讓路過此地的賀蘭胤炎看得迷醉了心緒,這個時候的幽蝶嘴角總是含著一抹淡淡的笑,顯得溫柔又美好。這絲笑容雖不是為他綻放,卻仍舊令他著迷不已。

落兒的身子有所好轉,幽蝶與沐晨嫣陪著落兒在這個花雨紛飛的季節裏賞花弄月度過了半月有餘。在三月初的一個晚上,落兒側躺在床上,看著為她整理被角的幽蝶,開口說道;“幽蝶姐姐,花開得這樣好,我們去郊外踏青吧!”說完,她似乎害怕幽蝶會不答應,還撒嬌似的伸手扯了扯幽蝶的袖子,眨巴著重新泛起水汽的大眼睛。

“踏青?可是你的身子……”幽蝶有些不願意。

“沒關系的啦,你看,我最近不是好了很多了嘛!”落兒繼續撒嬌,側臉貼上了幽蝶的右手背,不住地蹭著,“而且,我已經有兩三個月沒見過念兒姐姐與夢兒姐姐她們了,我想趁著這次踏青的機會再見見軒中的姐妹。說不定我以後都要呆在宮中養病,想必沒什麽機會與她們相見了。”

“這……”落兒的好轉幽蝶看在眼裏,又知曉她與念兒夢兒之間一向親厚,如今幾人久未見面,想念是自然的。而最讓幽蝶動搖的,是落兒說的最後一句,“說不定我以後都要呆在宮中養病,想必沒什麽機會與她們相見了”,讓她又想起落兒中的其實是不治之毒。如今身子的好轉,倒讓人不知是喜是憂了。

幽蝶心中猶豫著,落兒見狀,又是哀求又是撒嬌的,最後終於換來了幽蝶的點頭:“好了,我答應便是。不早了,快好好歇息吧。會讓你去踏青的。”

“嗯!”落兒點頭應道,臉上的笑容更是燦爛了三分。落兒幾番睜眼閉眼之後卻仍是興奮得不能入睡,在一旁守著她的幽蝶提醒了幾次,她還是沒有安分下來,終於惹得幽蝶黑了臉:“若再不睡,身子又差了,那踏青也不用去了,念兒夢兒也不用見了。”

見幽蝶露出了怒容,落兒吐了吐舌,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最後乖乖閉上了眼睛,沒有再睜開。一番折騰之後,幽蝶總算聽到了落兒熟睡的聲音。

幽蝶無聲地輕嘆,再次為落兒壓好被角,又凝視了落兒的睡顏片刻,才轉身出了房間,關上了房門。

房內,裊裊的安神香升起,室內變得有些朦朧了起來,落兒在床上熟睡,鼻翼微動,臉頰處染了一層薄薄的粉,顯得動人而安詳,猶如仙境中不染凡塵的仙女。

三天之後,答應了落兒要一起去郊外踏青的幽蝶準備好了各項事宜,又命人去醉雲軒通知了念兒夢兒,第四天一早,便坐著豪華馬車出發了。

雖已到了春天,但寒意仍未全消,偶爾還會吹過一陣夾著冷意的風。為了避免落兒受寒,幽蝶給披上了一件白色的狐裘鬥篷,連帽子也給她戴上了,看起來白絨絨的一團,讓幽蝶不由得彎起了嘴角。

察覺幽蝶嘴角的笑意,落兒鼓起了臉頰:她知道幽蝶是因為自己今日的這副裝扮而發笑,可自己又不能把這鬥篷脫掉,因為幽蝶姐姐與沐晨嫣她們不許!

上了馬車之後,才發現馬車內早已被小型的無煙煤爐熏得暖烘烘的了,絲毫不用擔心會冷到落兒。

在馬車上,落兒一直左扭右擺地想要探頭出去看看路邊,卻被沐晨嫣與幽蝶一人一邊拉住了胳膊,壓制得無法動彈,於是只能歇了心思,靠在幽蝶身上閉眼休息了。

這次踏青的目的地,是去年就已經來過了的那個地方。之所以選中了這裏,一來是因為這裏風景實在宜人,二來嘛,則是因為醉雲軒軒中的眾位女子都已來過這裏,如此便無須再另外派人將她們帶至相約的地方。至於第三,則是不想讓落兒再去陌生的地方。雖說是踏青,但還是在熟悉的地方更安心。

落兒與幽蝶沐晨嫣三人下了馬車,本應在宮中處理天下事務的賀蘭胤炎亦掀開了旁邊另一輛馬車的簾子走了下來,跟隨著前來服侍的宮人麻利地開始布置場地,將厚厚的精美毯子鋪在一塊平坦的地面上,又在毯子兩邊擺上矮幾,端了水果點心上來。

落兒一行人到達不久,身後便傳來了夢兒驚喜的呼叫聲,還未來得及回身看向那人,便被她一把摟住了。

“你個小丫頭,是不是在皇宮玩得樂不思蜀了都把我們忘了啊,這麽久不回來就算了,還連書信都不傳回來。”夢兒嘴裏抱怨著,但其實並未真的生氣。在落兒留居皇宮的這段時間裏,她們雖然沒有得到很明確的消息,但偶爾沐晨嫣出了皇宮之後來到醉雲軒,都會給她們帶來一些落兒的消息,知曉她之所以留在皇宮是因為在被月墨痕劫了去的時候傷了身子,須得留在宮中好好養著。她們雖然知道落兒的身體不比從前,卻並不知道落兒中的乃是不治之毒,只能過一天算一天,指不定哪一天就會離了這塵世了。

面對夢兒的指責,落兒無言以對,只能回抱對方,撒嬌似的用臉頰磨蹭著對方的肩膀,以示歉意。

“是啊是啊,三個月不見,我們可是十分的想你呢!你看,我可把軒中的姐妹們都帶過來看你了。”隨後而至的念兒附和道,語帶笑意,最後用手指了指她身後的醉雲軒眾位佳麗,淩薇與也許亦在其中,正朝這邊走來。

兩人同落兒打了招呼,又寒暄了一陣,便一同坐下了。也許因為心中有愧,說話間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小心翼翼,反而比以往少了些許熱情,讓落兒感到疑惑,以為自己不知何時惹惱了她,不時望向也許,卻讓也許的內心更加煎熬,以為她發現了自己所做的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