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霖全神貫註聽著樓下的動靜，眼角忽然瞥到了一個影子。

他警惕地後退，右手伸進鬥篷，結果身體轉到一半他就無奈地回到原處。

嘉弗艾柔軟的爪墊踩在地上，無聲地路過葛霖身邊，它的尾巴豎得高高的，眼睛在黑暗裏亮得像是兩盞燈。它高傲地看了葛霖一眼，就走到了樓梯扶欄間。

黑團子定定地註視著樓下的兩個人，居然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趴下去。

它跟葛霖恰好遙遙相對，分別占據了樓梯兩邊的角落。

好吧，觀眾席已經滿座了！葛霖重新把註意力放在了沮喪的羅法娜身上。

“……阿爾德尼發現，世界雲墻的阻隔力每過一段時間就會衰弱，他研究裏面的規律，最後發現它的變化跟神戰有關。神戰的規模越大，死去的神越多，雲墻的阻隔力削弱得越明顯。”

羅法娜搖頭說：“我不明白這是為什麽，但是我親眼看到，只要這麽做，又恰好處於合適的位置，雲墻就能變得可以穿透。”

“如果雲墻這麽簡單就能打破，古神們早就做到了，根本輪不到你們！月神還給了你們什麽？”伊羅卡對她的隱瞞很不滿意，不過這也是愛神的老毛病了。

羅法娜時刻都在給自己留後路，事情不說完整，賣人不賣徹底。

“呃，那個很覆雜……是一種魔法。”

羅法娜給自己找了個借口：“你不會魔法，我就更加不方便解釋了。”

“對什麽東西使用的魔法？”伊羅卡句句緊逼。

羅法娜張了張嘴，挫敗地回答：“自己。”

再簡單的魔法也有兩個基本條件，一個是驅動它的魔力，一個是施法目標。這道理就連葛霖都懂，作用力與受力目標嘛。

所以月神發明了一種魔法，類似偽裝術，在雲墻力量減弱的時候使用，可以成功欺騙這道環繞世界的屏障，成功偷渡？

這是什麽原理？葛霖想不明白。

“阿爾德尼說，雲墻的排斥力量對所有人都能生效，越強的人遇到的阻礙越大。唯一的辦法，就是讓雲墻以為我們身上的魔法元素甚至我們本人就是世界雲墻的一部分！這樣我們就不會遭受攻擊，也能順利穿過屏障。”

伊羅卡的眼神讓羅法娜更加不安，她挪了一下，低頭避開這種註視。

浮塵在餐館裏慢悠悠的飄蕩，這樣破爛的地方，換成從前，羅法娜根本無法忍受。

她是愛欲之神，最喜歡玩弄人類，留下了很多荒唐的事跡。

她曾經把一位公主“偷”出來，讓她跟一位貧窮小鎮的女孩互換身份，再迷惑她們身邊的人，讓他們發現不了差別。然後羅法娜召開宴會，請她交好的神靈來看熱鬧。

等到那位公主吃盡苦頭，就會有一位神降臨在可憐的公主面前，說這一切都是魔女的把戲。

魔女就是那個被頂替的鄉村女孩，神說她擁有古老的幻術神石，迷惑了所有人。

最後魔女被燒死，公主返回了父母身邊，神在這個王國的信徒增加，神殿勢力得到發展。

羅法娜從不露面，她大方地把這種機會讓給別的神，她喜歡的是這種過程。類似的事情還有很多，什麽被魔鬼迷惑的騎士，雙目失明的王後，愛上一頭醜陋野豬的王子，妻子忽然變心的英雄……

每當不明真相的人類寫下描述這些事情的頌神長詩時，羅法娜就會露出遺憾的笑容，用惋惜的目光看著誠心誠意膜拜神靈的人類。

——多麽卑微，又多麽愚蠢！

現在羅法娜從戰神的視線裏感覺到了同樣的意味。

只是這一次，她是被註視的一方。

“你們沒有死，也沒有變成西萊世界邊緣的一部分，運氣真的不錯。”

伊羅卡回憶著說：“曾經有一位古神，以為自己真的是神，能夠化身火焰，焚燒大地，踏足過的地方都要成為焦土。你知道最後怎樣了嗎？””

“……”羅法娜一時想不起戰神說的是誰。

“蘇貝爾是活得最久的古神，他把自己的神力跟西面的烈焰峽谷連接起來，獲得源源不絕的火系魔法元素，也是我遇到過的最可怕的敵人。烈焰峽谷就是他的領域，他的神力無所不在，被擊潰也能重生。”

羅法娜的臉色慢慢蒼白，她知道這場戰役。

狄希斯.伊羅卡就是在打敗古神蘇貝爾之後，成為神的。

古神的赫赫威名早已埋葬在塵封的歷史裏，眾神提到這些名字時，只在意最後一句話——被誰殺死。

憤怒之神蘇貝爾，神史記載他化身火焰，擁有無窮的威能，沒有人敢觸怒他，然而這樣強大的古神還是擺脫不了成為戰神伊羅卡踏腳石的命運。

歷來失敗者只能成為勝利者的功勳，在壁畫與詩歌裏被塑造成醜陋的模樣，受到嘲笑跟蔑視。人們只關心勝利者的勇武，並不在意另外一方是怎麽失敗的。

尤其那位勝利者的名字叫伊羅卡。

在羅法娜想來，新神遇到了活了很久可能已經衰敗的古神，勝負不是很明顯？

“殺死他的並不是我，他不停地使用烈焰峽谷的火系元素與我對抗，神念完全融入其中，最後徹底成為了西萊大陸的一部分。你可以說他長存不滅，因為憤怒之神的神力至今還在烈焰峽谷徘徊，也可以說他已經死去，因為他的靈魂粉碎了。”

伊羅卡每說一句，羅法娜的臉色就白一分。

到了最後，她只能表情僵硬地說：“事情總有例外，我們不是蘇貝爾，沒有人打算跟雲墻完全融合……”

“你們想要得到這個世界的本源力量，想要成為真正的神，就算不能，能夠打敗我就行，難道這不是你們的想法？”伊羅卡反問。

羅法娜的臉色更加難看了。

伊羅卡繼續說：“月神教給你們的魔法並不是幻術，想要欺騙‘保護’這個世界的力量，只有兩個可能。第一條它認為你們沒有威脅，就像阿爾德尼說的那樣，認為你們是雲墻的一部分；第二種辦法，雲墻內部存在一條空隙。”

羅法娜眼睛一亮，急忙說：“就是通道！我們使用魔法之後，感到身體非常輕松，就像飄浮在最舒適的熱水裏，充裕的魔法元素圍繞著身體，慢慢的流向遠方。那是西萊大陸的魔法元素形成的一條環流，河道到了盡頭，我們就離開了西萊大陸。”

“一條通往異世界的魔法環流？”伊羅卡挑眉。

“……不，是通道。”羅法娜已經不能堅持原來的想法了，虛弱地重覆著，“平常不會開啟，只有西萊的神大量死亡，魔法元素環流才會發生變化，出現這樣一條不明的通道。”

“又是阿爾德尼的研究？他曾經進入過雲墻，卻被魔法環流帶了回來？”

羅法娜不敢說話了，她只能點頭，眼睛裏充滿焦慮。

這些話的真假，只有月神才知道。

“嘎吱。”

羅法娜一驚。

那是推門的聲音，餐館老板左右看了看，發現房子裏的東西只是“挪位”，並沒有出現嚴重的損壞，“艾威”也還活著。

矮人站在門口，笑容滿面地說：“抱歉，我好像回來得太早？”

“不用了，我們已經談完了。”伊羅卡站起來向二樓走去。

“等等！”羅法娜還有很多事情沒說呢，關於他們在地球上吃的苦，關於眾神的計劃，那才是她原本打算做的事，加深伊羅卡對眾神的不滿。

回西萊，她一個神就足夠了。

西萊大陸的一千年，只是地球的二十年。

羅法娜還年輕，她相信等到戰神死後，她就能夠在西萊重新過上安逸享樂的生活。不！是比從前還要美好的生活，不再有整天爭鬥的眾神，不再有限制約束眾神的伊羅卡，她可以成為唯一的神！在新神出現之前，她都是獨一無二的！

什麽，星辰女神？

現在是星辰歷520年，這位星辰女神還有多久能活？這世上只有一個戰神，只有狄希斯.伊羅卡這樣一個例外，神靈只有五百多年的生命。

羅法娜正要追上伊羅卡，卻被矮人族老板攔住了。

她雙目一瞪，看見矮人臉上疑惑的表情，這才想起自己用的身體是艾威的。

“艾威？你剛才……你的聲音怎麽了？”餐館老板震驚地問。

一個認識的人，忽然用陌生的女人聲音說話，實在讓人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到鎮外去等我，羅法娜。你應該知道什麽是對你最有利的選擇。”伊羅卡頭也不回地說。

他們交談用的都是古西萊語，矮人只聽到了愛神羅法娜的名字發音，他正要問艾威，就看到這個男孩快步跑了出去。

“奇怪。”矮人嘀咕。

這時伊羅卡已經走到樓梯最後一階，嘉弗艾弓背起跳，準準地落在伊羅卡的靴子上，尾巴一甩纏住主人的腳腕，前爪抱住鞋面，搭乘“順風鞋”。

葛霖迎上去，恰好看到伊羅卡用眼神示意他進房間。

“你覺得她說的話都是真的？”房門一關，葛霖立刻低聲問。

“她急著確定一件事，那就是月神的魔法到底有沒有危險，所以現在的她不敢告訴我假話。”伊羅卡用氣流隔絕內外，防止聲音流出。

葛霖註意到他的神色不同，忍不住思索羅法娜的話有什麽不對的地方。

“安默思給我們的煉金師遺物呢？”

“這……在儲物戒指裏，老庫薩那邊。”

皮質小本子雖然不大，可是揣在身上總有被損壞的危險，不如儲物戒指安全。

“有一張圖，是這樣的……你有沒有印象？”伊羅卡索性把嘉弗艾抱到床上，拍著貓背不允許它動，然後把黑團子背部的毛捋出幾條橫橫豎豎的杠子，仿佛一個幾何圖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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