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顧懷的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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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我醒來,已經過去了四天。

這段時間發生了一些事,中間警察來找過我幾次。他們跟我說了一些話,我聽不太懂。

我不斷地對他們說顧懷沒有了,懇求他們幫我找顧懷,可他們只是憐憫地看著我,安慰我說顧懷只是失蹤,沒有確認死亡,讓我等待警方的最終調查結果。

這是再明顯不過的敷衍。顧懷怎麽可能會失蹤呢?他明明只能躺在床上,連動都動不了。

我明白他們不能帶給我想要的結果。於是,我越來越不喜歡說話。或許這也是從鬼變成人的副作用。也可能,是因為過去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只跟一個人交談。當這個人不在了,我就無所適從起來,也不再有特別想跟人交談的欲望。

安雲棟一直沒有出現,其他人也沒有來,只有冷楓照顧我。

他很多事都避著我,但其中有一次,我聽到他在門外跟人說話時提到了“顧懷”這兩個字,於是我偷偷溜下了床。

重新回到身體,我只覺異常沈重,走起路來別別扭扭的。所以我沒有穿鞋,扶著墻慢慢走到門口,推開門走了出去。

“這些絕對不能讓安非看到。”

冷楓手裏拿著一些照片正跟人吩咐著什麽,發現我後,臉上有些尷尬。我直接向他伸出手,不說話,就是看著他。

最後冷楓還是將照片給了我。

那是一只被燒焦的手,整個縮小了一圈,幹巴巴的。我記得顧懷過去變魔術和調酒的時候,白皙修長的手指非常漂亮,幾乎讓人移不開目光。可現在,它們只剩下那麽一點點了。

“顧懷只是失蹤,還沒有最終確認死亡。”冷楓說,“放火的兇手已經被抓住,跟安家有關,你哥一直在配合調查,所以沒有來——”

我搖搖頭,沒有聽冷楓說下去,而是小心翼翼捏著那張照片,又扶著墻慢慢走回去,重新爬上床。

顧懷留下了一點東西。他沖出火場時,帶出了一個檔案袋,還有隨身的手機,以及甜品店的貴賓卡,都放在我的床頭。我把這張照片也放在一起,然後面向他們蜷縮起來,閉上眼睛睡覺。

夢裏什麽都有。

有的時候,我會夢到我們在年幼時相遇,他是個很神氣的小孩子,長得非常可愛,就是跟現在一樣喜歡欺負人。

有的時候,我會夢到自己患了精神分裂,顧懷只是我遭受打擊後,分裂出的一個幻影。醒來之後,我發瘋般尋找跟顧懷有關的東西,把它們都放在床頭一睜眼就能看到的地方,才覺得覺得稍微安心了一點。

可我不敢仔細看。

我會時不時掃一眼,知道它們在那裏。可卻不敢細細打量,因為我會想起顧懷使用它們時的樣子。

其實嚴格說起來,我並不應該太傷心的。畢竟距離我喜歡上顧懷,才過了不到兩個月;而距離他從我的身體中醒來,也不過是區區半年多的時間而已。

我自己也覺得還好,可能是鬼當得久了,忘記了流淚的感覺,這四天,我甚至一次都沒有為顧懷哭過。

沒什麽好哭的,只是有點可惜。

當時跟顧懷單方面約定的兩個月時間已經快到了,我還沒有告訴他我喜歡他呢。

我迷迷糊糊地閉著眼睛,覺得渾身上下都非常痛。這種疼痛無法緩解,也找不到傷口,就是很疼很疼,疼得鉆心,只有睡著了,才稍微好過一點。

希望今天也能做一個跟他有關的夢。

如果我在夢裏對他說喜歡,他會不會知道呢?

可惜,我沒有來得及睡著。有人搖醒了我,我不願意睜開眼睛,但還是被冷楓從被窩裏揪了出來。

“你的朋友來看你了。”他說。我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了站在門口的邱一程。

邱一程從我醒來的第一天就來看過我。

今天,他為我帶來了一束花。花瓣新鮮而柔軟,我看著它們,腦海中卻幻想出它們幹癟雕零後的模樣。

“剛剛傳來消息,《雨師》獲聖丹電影節最佳導演獎,你成功奪得阿多尼斯獎。”邱一程輕輕地說,“恭喜。”

這是顧懷的獎,跟我沒有關系。我在心裏想,卻懶得說。

邱一程嘆了口氣,問冷楓:“我能單獨跟他聊幾句嗎?”

冷楓遲疑地看了他一下,點點頭,走出去,並沒有關上門。

“你這樣不行。”邱一程沈默了一會兒,認真地看著我,“顧懷不會希望看到你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我被刺了一下,痛楚的感覺更加鮮明而難以忍受。我搖搖頭,縮在被子裏,小聲說:“那你把他叫來,讓他自己親口告訴我。”

“安非,別這樣。”邱一程的聲音裏也有藏不住的哀痛。他們本就是彼此最好的朋友,顧懷的離去,他與我一樣難過。

我不應該這樣對待他,於是我說:“對不起。”

邱一程擺了擺手,突然問我:“你知道,我這些年為什麽一直沒有答應你嗎?”

“啊?”我呆呆看著他,想了想,說,“顧懷告訴我,你是個直男,喜歡人妻。”

邱一程的表情似乎扭曲了一秒鐘,但眨眼就恢覆了正常:“我第一次帶你見過他,他就私下裏‘威脅’我離你遠一點。因為他說他喜歡你,以後要帶你去國外結婚的。”

我楞住了。

“你還記不記得,咱們大一下學期的時候,班裏曾經有個男生想追你?”

我搖頭。這件事,我是一點印象都沒有。

“你一定不會記得。因為顧懷得知了消息,就帶著人把那個男生給堵了——他們沒動手,我也不知道他用了什麽方法。但從那之後,那個男生路上遇到你,都是躲著走的。”

這麽一說,我倒有了隱約的印象。大學時候,我們班確實有個家夥遇到我就跟見了鬼一樣,弄得我很沒面子。

雖然我也想不出顧懷到底做了什麽,但我敢肯定,他當時用的方法,一定非常非常缺德。

“說句心裏話,顧懷是我此生見過最豁達、最慷慨的人,我十分佩服他。但與此同時,當面對跟你有關的事情時,他又能變成世界上最小氣、最吝嗇的男人。你絕對想不到,他因為你被人示好,就大半夜找我喋喋不休訴苦的樣子。”

這個家夥,真的是我認識的那個顧懷嗎?!

可能是我震驚的情緒太過外露,邱一程短暫地沈默了一下,補充:“我所說的這些話,沒有半點虛假和誇張的成分。我甚至還保留著那一次的通話截圖,足足四個半小時。我永遠記得第二天,得知顧懷手機因為欠費而停機後,我所體會到的劫後餘生般的慶幸。”

“……他從沒在我面前表現出來過。”我低落地說,“那個時候,我一點都看不出來。”

“因為他想先得到你哥的認可。”邱一程說,“他去找過你哥,好像談成了什麽條件,可能很難。但他那天很高興,說等你哥同意後,你跟他在一起,就不用因為家人的阻礙而覺得為難。”

“我不知道,我一直都不知道。”我喃喃地重覆。

我真的想象不出,世上竟然會有人用這樣的方式,如此溫柔地愛著另一個人。

“所以,當他親口對我說,希望我能幫你找到另一個愛你的人時,我幾乎不敢相信這是他說出來的話。”

我想起那一次在茶餐廳裏,顧懷那個關於“叉燒包”的比喻……

“原來在他心裏,我是一個叉燒包。”我有些失落。

邱一程沈默片刻,然後說:“我的意思是,顧懷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他已經知道,陪伴你的時間不多了。所以,他可以克制住自己的一切情緒,甚至包括旺盛的嫉妒心,做出理智的選擇。

“他所做的一切,不是為了讓你愛他,不是為了讓你記住他,不是為了讓你回報他——他只是單純地希望,你能夠快樂。

“安非,不要讓他的努力白費。”

我想了很久,很久。

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可能絕大部分時間,都在想叉燒包。

顧懷究竟是懷著什麽樣的心情,說出這句話的?

他說演不出不愛我的樣子,這短短的一句話裏,又包含了多少掙紮與無奈?

我試著把自己放在顧懷的立場上,稍微想一想,心裏就疼得不行。

邱一程說得對。

我不能讓顧懷的努力白費。

於是我沖邱一程咧嘴笑了一下,臉蛋有些僵,但還是很努力地扯起嘴角。然而,無論我怎樣努力,都做不出開心的樣子。

太難了,原來想演出與真實的自己完全相反的樣子,竟然這麽難。

“別急,咱們慢慢來。”顧懷好像在我耳邊笑著說。

我恍惚了一秒,才意識到這句話是邱一程說的。他壓低了聲音,聲線溫柔,聽起來竟有點像顧懷。

“我該從什麽開始做起比較好呢?”我問。

邱一程笑道:“你喜歡的事情就好。”

於是我仔細想了想。

顧懷用我的身體,實現了我當時說出的所有願望。如今換成了我……

“我還是想演戲。”我說,“《精靈甜品店》還有最後一點。這是顧懷留下的最後一場戲,我要替他拍完。”

作者有話說

在寫今天這一章的時候,我忽然發現,顧懷跟邱一程其實就是塑料兄弟情啊!

他們一邊對外宣稱哥倆好,但在私下裏跟別人聊天的時候,都在暗搓搓地吐槽對方。顧懷說邱一程看人妻片,邱一程吐槽顧懷超級小心眼。安非很可能就是傻乎乎地看不出這些,只覺得他們對彼此很了解,才覺得他們有奸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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