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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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斷斷續續的下了一夜,枯木石階都鋪上了一層薄紗似的白,溫玨清早起來站在院子裏賞了一會兒晨景,正想回屋便看見施一松腳步匆匆的進了院子。兩人相互見了禮,施一松開口稟事,“王爺,今兒天還未亮左春秋便陪著郁主司登門了,兩人現在還在前廳候著,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麽事。”

溫玨了然的笑笑,“小柳狀元昨兒早朝撞了銅鼎,他不急著來就怪了,你先陪我去吃早飯,吃完了再去見他們。”

施一松忌憚郁弘的身份,有些猶豫,“王爺,這不好吧?”

溫玨拍拍施一松的肩,“先生,咱們要是不拖著些先耗耗郁弘的氣性,只怕他沖冠一怒為紅顏,你我下場都不會好看。”

也不知道溫玨是不是危言聳聽,施一松最後還是乖乖的陪著五皇子一起用了早飯才去前廳接見郁弘和左春秋,左春秋瞧著倒是還好,只不過郁弘本就重傷在身,昨夜得了消息又幾乎一夜未眠,眼看著人蒼白消瘦的像吹陣風就能倒了似的。

溫玨進了前廳直接示意兩人不必起身,他也不去坐前廳的主位,而是擇了郁弘旁邊的位置坐下,兩人之間有個擺放茶點的雕花方桌,溫玨隨手捧起早已備好的熱茶,望著郁弘溫文一笑,“身子可好些了?”

五皇子還是那個如沐春風的五皇子,郁少當家卻不是平日裏那個風流愛笑的郁少當家,郁弘省了寒暄,開門見山的說道,“王爺應當知道我為何而來。當初我願意為王爺效勞,是看不慣太子昏庸貪戾胡作非為,可王爺對柳半君所行之事,又比太子好在哪裏,如若你們二人一個是荒淫無道之輩,一個是殘害忠良之徒,那恕郁弘再不能受王爺差遣,郁弘求的清明盛世太子做不到,王爺你也給不了。”

郁弘的話說的過於冒犯,左春秋變了臉色,連站在五皇子身後的施一松也忍不住開口斥責,“放肆。”

郁弘冷哼一聲,全然不把施一松的呵斥放在眼裏。

溫玨擺擺手示意無妨,又溫和的朝著郁弘笑了笑,“郁大人胸懷坦蕩,一心為國為民,溫玨心中素來敬仰,此事是我做錯了,還請郁大人看在南溟百姓的份上,繼續助我一臂之力。”

郁弘自嘲一笑,“我昨晚想了整整一夜,如若小柳沒了,這國這民又與我何幹,聖人說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我連身邊人都護不周全,又有何顏面說什麽為國為民。一會兒我便進宮面聖辭去督敬司職務,郁弘無能,王爺也另擇賢才吧。”

聽聞郁弘打算辭官,施一松和左春秋都是一楞,連旁邊伺候著的小六子都忍不住望向郁弘,反倒是溫玨淡定自若的開口相勸,“按理說郁大人已經做了決定,我本不該開口,但因著有所憂心不得不提上一句,太子的儲君之位本是穩如磐石,可昨日硬生生的被小柳大人給撞的不那麽安穩了,太子的氣量你我都清楚,只怕如今太子已經對小柳大人恨之入骨,這種時候郁大人要辭去官職,沒了督敬司主司這位置你又以何來護小柳大人周全?”

昨夜得知柳龍驤當朝撞了銅鼎險些丟了性命,郁弘一心只想著如何撇清奪嫡的亂局好同柳龍驤和解,素來心思縝密的郁弘竟是半分也沒去想如今是個什麽情形,現下被溫玨稍一點撥,便發現自己亂了方寸,溫玨不論出於什麽目的,他說的話確實句句屬實,如果他辭了官還有什麽本事來護柳龍驤。

溫玨瞧著郁弘面色便知他心中所想,慣會察言觀色的五皇子趁機表態,“我保證日後再不犯類似錯事,也請郁大人不要意氣用事,如今於公於私你都該坐穩了督敬司的位置,否則將來你我連帶著葉家柳家,只怕沒有一個能得好下場。”

郁弘木然的點點頭,心中有些無可奈何,“是下官冒失了,多謝王爺提點。”

郁弘冒著風雪而來,又帶著風雪而去,只是誰也沒想到,今年承安城的第一場雪,斷斷續續一直下了三天才放晴。

柳龍驤因傷告假不用上朝,起床的時辰便比平日要晚上許多,元寶侍候柳龍驤起床,一邊端了溫熱的洗臉水一邊教訓自家主子,“少爺,您這頭上裏三層外三層包的跟裹腳布一樣還不消停,外面那麽冷您跑到院子裏去堆什麽雪人,往銅鼎上撞那麽一下子把您撞的返老還童了還是怎的,您別忘了老爺還生您的氣呢,幾天沒同您說話了您自己心裏不知道麽。”

因著剛剛在洗臉有水聲,元寶的話聽的並不是十分真切,柳龍驤一邊擦臉一邊問,“你絮絮叨叨的在講些什麽?”

元寶一臉委屈,“我在說您竟然半夜偷偷堆雪人,不帶我一起玩!”

柳龍驤沒明白,“什麽雪人?”

元寶一指門口,“就在您院子裏,您還裝傻。”

自小到大循規蹈矩少年老成的小柳狀元難得意氣用事了一次,遷怒了郁弘惹怒了父親,捎帶著整個官場氣氛都微妙起來,這種時候他如何有閑心堆什麽雪人,想到什麽人會做這般無聊的事,柳龍驤連外衣也不及披上,直接穿著裏衣便跑到了院子裏,院子當中果然堆著個敦實討喜的大雪人,雪人身前還有兩只手,手中捧著個木刻的小擺件。

柳龍驤將擺件拿起來仔細端詳,綠檀木的小羊雕工活靈活現,他屬羊,這擺件是專門送給他的,而綠檀則是豐州的最出名,雪人是何人堆的東西是何人從豐州帶回來的不言而喻,柳龍驤輕輕嘆了口氣,也不知他那麽重的傷是怎麽在寒夜裏神不知鬼不覺翻墻進來搞這套的,煙花巷陌恣風流的郁少當家若想哄人開心,當真是姿態做足心意盡顯,天底下又有哪個人是哄不到的。

元寶取了外衣趕著出來替柳龍驤披上,然後又扯著他往屋裏走,“少爺您是不知冷嗎,現在若是再讓您傷上加病,那我幹脆自己找根繩子吊死算了。”

柳龍驤有些失神的被元寶拽回屋子裏,懷中立刻多了個暖手爐,元寶一邊嘮叨柳龍驤不省心一邊替他穿衣服,柳龍驤有些困惑的發問,“元寶,若是你心底明明知道有件錯事不關一個人的事,卻還是將怒火都賴在他身上,甚至就想等他回來朝他發脾氣,你說這是為何?”

“有恃無恐唄,”元寶手上不停,嘴巴回話也快,“我姐姐仗著我姐夫喜歡她就那樣,蠻不講理煩死人了,也就我姐夫那呆瓜,還說我姐姐是因著親近他才那樣,說我姐姐在他面前不見外都是真性情。”

柳龍驤仔細想了想元寶的話,也想不出個對錯,元寶見柳龍驤不開口又發問,“少爺,您也遇見這樣的啦,那得多討人嫌啊,您別搭理他了。”

柳龍驤沒在意元寶在說什麽,又問,“那如果被遷怒的人非但沒不理人,還反過來哄人呢?”

元寶想了想,疑惑的望向柳龍驤,“你是遇見我姐夫了?”

郁弘忙了一夜回家自然要好好睡一覺,他這一覺睡得舒坦,可皇宮裏許多人卻因著他帶回來的那份豐州情報坐立不安,慧王爺想謀反確實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兒了,豐州城儲糧和兵器都充足的超乎了眾人想象,如今城門一閉怕是圍也餓不死,攻也攻不下,而且更難決策的是究竟應該由誰去領兵討逆,本來所有人都默認了這南面的仗自然該由葉驚瀾去打,可如今葉驚瀾不在了,選將都成了難題。

禦書房中,皇上對著一眾高階武將觀望了半晌,心中竟選不出個能比得上葉驚瀾的人選,經驗豐富的老將們年紀大了享慣了安逸,已經漸無殺伐之氣奮取之心,而中年將裏除了遠在河州的呂殊之外,實在沒什麽能成大器的,年輕將領裏季滄海和葉驚瀾都是驚才絕艷之輩,這些年南溟大大小小的邊戰剿匪也多是他們倆一南一北的征戰,可惜葉驚瀾不在了,豐州戰事一起季滄海必然要去坐鎮北境免得朔北國借機發難,所以一時之間皇上竟覺得無將可用,心下對太子的失望又多了幾分。

諸位將領心裏都知道豐州這一戰難打,是以也沒人願意出頭來討這吃力不討好的差事,雖說攢軍功是升官最快的法子,可這軍功又豈是這麽好得的,最後主動請纓的是從四品的忠敬將軍彰武,禦書房中諸人心中都明鏡一般,這彰武是想搏一搏,不然他這輩子也沒什麽指望了。三年前季滄海在涼山被襲,第一個求援的便是當時的石城軍守將彰武,但彰武以沒有皇命不得擅自出兵為由拒不施援,若非葉驚瀾不眠不休趕去相救,只怕如今朝中已沒了季滄海這麽個人,事後葉驚瀾被輕罰重賞,反倒是彰武雖不算錯但還失了聖心,兵部將他調回皇城領個閑職毫無啟用之意,眼看著這輩子的仕途也就這麽到頭了。彰武當年也是靠著軍功一步步坐到了石成軍守將的位置,帶兵打仗還算得上是有些本事,皇上不喜此人不義,但如今也無良將可用,只得詢問在場諸人的意見。

不想帶兵的將軍見有人出頭,雖不敢將話說死替彰武作保,但也順水推舟要誇幾句彰將軍當年哪一戰如何如何武威,這話說的均是舊事實情,現下既能將彰武推舉出來,將來就算彰武敗了也受不到什麽舉薦不利的牽連,葉悔之入朝時日尚短沒練就一副好臉皮,眼中難免浮上譏諷之意,倒是五皇子不動聲色的朝葉悔之搖搖頭,讓他不要多事。

葉悔之不知道這彰武打仗到底有多少本事,但季滄海心下卻是清楚,尋常勢均力敵的戰事彰武是有本事贏的,但這種易守難攻的硬骨頭,憑借彰武的心胸脾氣怕是難有作為,尋常士兵的命也是命,若主帥指揮不當便是在白白犧牲兵士,季滄海心下不忍,猶豫一下還是出列行禮,“陛下,臣請戰。”

皇上自然知道季滄海打仗的本事,可朔北國虎視眈眈怎會放過南溟內亂的機會,皇帝不免憂心,“季滄海,如若你去攻打豐州,那北面發難將如何應對?”

季滄海沈默不語,心下明白其實北面比豐州更加兇險,廢王龜縮豐州,無論勝敗他不會主動再攻城略地,但朔北不一樣,北面防線一旦破了,朔北必會長驅直入強取豪奪,那才真正是南溟之危。

皇上權衡再三,還是命彰武帶兵前去豐州討逆,而季滄海則盡快趕往北境備戰,令人意外的是皇上還特命葉悔之隨季滄海前行,季滄海同葉家反目成仇滿朝皆知,皇上自然也有他的考量,葉悔之的武功他是親眼見著了的,假以時日未必不是第二個葉驚瀾,這帶兵打仗的本事如今朝野上下再沒比季滄海更出挑的,跟著他方能學得真本事,而且二人相處久了也許還能化解幹戈,畢竟是同朝為將,總不能日後打仗時候因著互有嫌隙耽誤了大事。

眾人恭送皇上離開,彰武因險些被季滄海搶了機會心下有些不滿,面上帶笑言語卻不那麽好聽,“季將軍,下官當年得罪了將軍是下官的不是,還望季將軍看在下官誠心悔過的面子上大人不記小人過,下官可不想蹈了小葉將軍的覆轍。”

正想離開的朝臣因為彰武的話都放緩了腳步,葉悔之則幹脆站在了原處,季滄海冷眼打量著彰武並沒有開口,反倒葉悔之也笑了,“彰將軍這話就不對了,季滄海將軍胸懷坦蕩,就算毀屍殺人也是為國為民,咱們就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他股上帶傷撐著進宮站了這許久,咱們還是不要多叨擾了,讓季滄海將軍趕緊回府養傷才是。”

彰武見有人同仇敵愾,笑意也更深了些,“小侯爺說的是,季將軍請。”

季滄海面如覆霜,盯著葉悔之冷冷開口,“但願到了北境季某麾下,小侯爺還能有這般牙尖嘴利。”

葉悔之心裏樂開了花,面上卻擺出一副不屑之色,“請季將軍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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