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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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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襲滅天來親自陪同之下,彼嘉公爵對試車的結果十分滿意,他決定如期開放鐵路通車,讓嫚德菲女王及其親屬能盡快體驗這項耗費鉅資的工程成果,實踐自己在兩年前親口向女王許下的承諾,更加鞏固自己在女王心中的忠誠形象與地位,將他的政治生涯推向更輝煌的境界。

為了及早親耳聽到嫚德菲女王的肯定,彼嘉公爵將開車日定在試車日的隔天,並且告訴襲滅天來,倘若女王也滿意這項鐵路工程而沒有進一步的改善要求,他便會如數奉還鉅額保證金;而待整個鐵路系統穩定運行一段時間後,他再親手送上大筆豐厚酬金,他還告訴襲滅天來,除了應得的酬勞外,也許他還有機會蒙女王恩召會晤,獲得額外賞賜。

由於嫚德菲女王甚為註重隱私,因此彼嘉公爵要求襲滅天來等人能在聯合行政區外圍的商業區等候,待女王傳喚再行進入。彼嘉公爵語氣委婉,殊不知此舉切中襲滅天來之意。他早已計畫在事成之後揚帆遠離世界公國,因此明日此時他們壓根不會出現在這裏或者行政區外圍,這回假如彼嘉公爵沒有事先提出清場請求,襲滅天來也會找個藉口避開這裏,而彼嘉公爵既已先行提出此一要求,他自然樂得順水推舟。

雙方和氣地達成共識,襲滅天來婉拒彼嘉公爵的晚宴邀請,提前回到落腳旅店。

他想放縱自己,和一步蓮華共享復仇將果的前一夜。

然而,襲滅天來並未在晚餐時等到他想見的那個人。

和那天中午一樣,一步蓮華獨自出外直至晚時尚未回歸。這次風流子學了乖,趕緊主動向襲滅天來報告一步蓮華的行蹤。

「頭子,一步說今天會晚點回來。」

「他有說要去哪裏嗎?」品啜著飯後梅釀酒,襲滅天來問道。

「沒有,不過我想他應該會帶宵夜回來,頭子你不累的話可以等他,他說最晚不會超過八時。」夜深時刻一個盲人在外游蕩怎麽說也不太安全,為了避免帶給同伴麻煩,一步蓮華不會晚歸徒增同伴憂心,他做任何事都有基本考量。「還是頭子你先去休息,他回來的話我再轉告他你在找他。」

「不用了,你什麽都不用和他說。」拒絕風流子的建議,襲滅天來用紙巾抹抹嘴,起身上樓,走到中途又停下來回頭道:「告訴所有人,今晚收拾好行李,明天清晨七時出海。開車典禮預訂六時半舉行,我會一個人先到現場附近監看,你們趁這空檔做好開船準備,我會在七時前回到船上。」

「是。」談到正經事,風流子的表情瞬間變得嚴肅,少了嘻笑而多了分成熟。明天開始,他們就要變成世界公國的通緝犯了,想來就有趣。風流子雙掌交叉撐於惱後、翹起二郎腿,笑得愜意非常。

他出生於富裕和樂的家庭裏,父慈母愛,上有兄姐下有弟妹,從求學到就業都是一帆風順。父母死後留給他們一些財產,供做每個小孩的就業基金好讓他們無後顧之憂地為自己的事業奮鬥。畢業後,他原本在一間學校擔任教職,後來學校裏一個女學生因為仰慕他而主動獻身,來者不拒的他便和女學生發生不倫關系,被其他學生檢舉而遭到校方解聘。

當時,他的兄長是地方上有名有望的司法官,雖然氣他不懂潔身自愛敗壞家族名聲,卻還是非常照顧他這個弟弟,馬上動用關系替他安排另一間貴族學校。但風流子卻在上班的頭一天就無故曠職,跑去賭場當調酒師,他兄長久勸他不回,最後拿他沒輒索性片面做主將他從家族除名,要風流子拿著自己的那份財產消失在他面前。

風流子拿了錢毫不留戀地走人,隔天在賭桌上花光那筆遺產,為了討生活,他靠著出千技巧在賭場替經營者黑錢,勉強混口飯吃,日子過得頹廢而自在。他和黃泉弔命是同鄉,兩人第一次見面就是在賭場裏,那時黃泉弔命常常替一個女人還債,每當黃泉弔命來到賭場時,風流子就會私下請他喝一杯調酒。

黃泉弔命在賭場被人打斷腿時,風流子也在場,那天他尾隨襲滅天來幾人的腳步來到他們停泊船隻的港口,等了一夜,毫無動靜。後來,聽說黃泉弔命的腿傷被治好了,救他的那幫人還替他償還那個女人欠下的餘款,當時風流子只覺得黃泉弔命運氣不錯,碰上個貴人。

幾天後,黃泉弔命在他要到賭場的路途中攔截他,向他辭別,告訴他他即將和襲滅天來一起出船。風流子問他航海的目的地是哪裏,黃泉弔命回說不知道;風流子又問他跟著襲滅天來要做什麽,黃泉弔命回說當廚師還債;風流子接著問襲滅天來的船看起來怎樣,黃泉弔命想了想後回說很寬敞很豪華,和賭場有得比。

於是,風流子當下做了決定,厚著臉皮半糾纏地向襲滅天來毛遂自薦,與黃泉弔命同時加入船隊。

之後,在船上的日子裏,他偶爾會回想起自家兄長揉額看著自己嘆氣的模樣。

他兄長總是感嘆自己,好好的一個老師不做,為什麽要去賭場做騙子?好好的一個家不待,為什麽要過那種三餐不繼的靡爛生活?風流子從來不曾考慮過這些問題,等到離開故鄉過著漂流的海上生活後,他才慢慢理解兄長的質疑是一般人都會有的反應,可是他偏偏不是一般人。

他寧願過著荒腔走板的人生,也不要安安穩穩照著別人設計的藍圖走。他的內心暗藏一股淺藍色的憂郁,不能為這個世界的正常人所體會,他明白寧和日子的美好,可是真正過起來就覺渾身不對勁,反而加重他內心那股來路不明的憂郁。

大海是這個世界上領域最寬的未知數,他在這片大海上嘗到許多苦澀,可是這種顛沛給予他全然的自在,這種畸形的渴望與滿足的形式是他性格裏的缺陷所致。和船上其他同伴不同,他沒有陰暗覆雜的過往,有的只是一顆永遠無法安定下來的心,通緝犯的身分或多或少會帶給他人不便,於他卻不然,甚至說有點期待也不為過。

他喜歡目前的生活,喜歡這個捉摸不定的上司,喜歡這些同伴不怎麽光采的過往。精采的人生,遠比光采動人。風流子暗地揚起脣角,咀嚼心中細微的伏動。

就在他冥想之際,一步蓮華回來了,如他所料的帶了一些點心交給他,麻煩他晚一點分送給其他人吃,風流子打開瞄了一眼,是水果派,而且還是鐵路工程現場附近那家糕點店的熱賣商品。

「謝謝你每次都帶東西回來,託你的福,我們差不多把這城裏好吃的東西都吃遍了。」咧笑道謝,風流子續道:「你走一整天一定累了,趕快回房休息,明天清晨我們要早點起床離開這裏。」

「離開這裏?」一步蓮華著實驚訝,詫問:「鐵路工程已經完工了?」

「對,今天試車儀式也順利完成,頭子說酬勞和保證金都拿回來了,沒必要久留,他還要趕往下一個地點參與那裏的商賈大會,所以就不參加明天的開車典禮了。」半真半假的訊息出自風流子之口,說得毫無破綻、合情合理。

一步蓮華聽完後點點頭表示會照辦,然後頓了一會兒才問道:「那麽,船長已經回旅店了?」

「他剛上樓沒多久,你想找他可以去他的房間。」

「不用了,讓他好好休息,晚一點如果他有下樓,再麻煩你把點心拿給他。」一步蓮華知道風流子習慣晚睡,通常會在下面的交誼廳待上好幾個小時,這才麻煩他代為處理。

「知道了,那明天六時起床,七時從港口出海。」

「好。」不疑有他,一步蓮華轉身上樓。



一進房門,一步蓮華把手杖放在案邊,然後替自己沖杯熱茶。這幾天他逛得很勤快,不讓自己有太多時間沈浸在思考襲滅天來的事情上頭。

喝完花茶,他先到浴室清洗雙手,接著在石池裏儲放熱水,並利用儲水的時間先清洗身體。浴室門是開著的,獨處時一步蓮華喜歡讓門大敞,以保持空氣流通。他脫掉衣服,拿起香皂塗抹,高級旅店的香皂味道清爽又不傷膚質,這幾天用下來,似乎膚質有變得更好的傾向,盡管他從來沒有皮膚方面的困擾,卻有好上加好的感覺。

搓洗幹凈後,他舀水沖去身上和頭髮間的泡沫,此時石池裏的水已儲得八分滿,他坐進池裏將頭靠在石緣上,石頭質感冷涼,把手處的凹凸感摸來像是鑲著玉石,冰涼之下有熱水包覆,矛盾又融合的舒適觸覺充分顯現出設計者的別出心裁。

他微張著眼,敏感的眼珠感受到漂浮空氣中細微的水分子,在瞳孔上紮下輕微的麻刺感,讓他得時不時地分泌淚液來中和這份異感。他掀掀眼皮,眨去溫熱的麻刺,突然很想唱歌。

但這念頭只是曇花一現,須臾後煙消雲散。現在他想唱給別人聽,但唯一的聽眾不在,他有點意興闌珊,所以他只有輕輕哼著旋律,未唱出聲。

猝不及防地,他哼調的嘴被另一雙脣堵住,被另一個人食髓知味地品嘗。

一步蓮華嚇了一跳,但縈繞鼻間的熟悉氣息令他很快安下心來,熟悉的氣味、熟悉的觸感,勾出他潛藏於冷淡外相下的稀微熱情,這些氣味和觸感,都是屬於他的呢。

他主動環上對方頸項,像小貓般眷戀地以臉頰磨蹭對方的臉──

想念他,好想念他。

罕見的偎膩舉動令襲滅天來心湖微震,他笑開脣角,冷不防將人一把抱起,離水的光裸身子抄起片片水濂,濕了他一身黑袍。他不在意,闊步走向床榻,輕放愛人。「這幾天你自己一個人挺快活的。」即使愛人在抱,還是忍不住翻舊帳,有關一步蓮華的事,襲滅天來是沒得計較的小心眼。

「如果你不急於躲避我,我自是樂意同你分擔憂勞。」手指纏繞著襲滅天來的頭髮,一步蓮華淡淡反駁道,近似指控的語句卻教他說得綿綿柔柔、無怨無尤。

他的口氣和態度總是清淡,唯獨眼神可以看出他濃冽深邃的情感,襲滅天來寵溺地撫摸他的眼窩道:「你在抗議我的疏遠嗎?還是,期待我會因愧疚而松口?」他何嘗不願與他分享所有事情,快樂的、晦暗的、沈痛的、悲涼的所有經歷,但是沒辦法,他承擔不起任何風險。

「這幾天我一直在想,我們以後會變怎樣。」

「安下心吧,明天過後,一切都會更好。」然後,等到他們都老到接近死亡那一刻,也許他會親口對他坦露所有秘密。

但是,他承諾的未來愈美好,一步蓮華愈覺那份美好遙不可及。「襲滅……」再怎麽逼問也不會有結果,這層認知令一步蓮華頗為沮喪,心中的隱憂益加擴散。

「噓…不要再說話了。」此時,言語是累贅。

復仇前一夜,襲滅天來本該沈澱自己的心情,使自己保持在絕佳的冷靜中,忿恨而冷酷,歡愉是最不該出現的情緒,因為那可能會再次挑引那個存在的玩興導致他的『舊疾』復發,也會降低他面對復仇結果時的解放與快悅。然而,再多的理智都無法在這一刻發揮作用,他無可救藥地迷戀上這個人,這個人的身軀因而在他眼中呈現完美豐姿,他的內心也被擁有這個人的滿足所填滿。

因此,就算佔有他的下一刻就是撕心裂肺的劇痛,他也甘之如飴。

兩雙血瞳同時飄染著情慾濁色,襲滅天來邪眙兩頰蘊紅的愛人,失明的他面對這個陌生又亢奮的時刻,想必相當無措。

「你應該知道……這次你沒有拒絕的機會了。」他低頭,咂弄他的嘴。

「我也…沒這麽想。」微喘著,他在斷續的纏吻裏覷隙回答,身體細細地輕顫著,像和風下輕擺的綠草。

「會不會怕?」

「對於你……即使要把我吃了,我也不會害怕。」伸手撫觸襲滅天來頰畔,一步蓮華眼眸帶笑,神色自若,雙頰卻隱染薄紅。

他淡然的自信與對情事陌生的薄赧令襲滅天來下腹緊熱。他舔舔脣,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或許才是真正的魔物也不一定,如此魅惑人、如此令人難以抗拒,不惜跌得粉身碎骨也要佔有他。

他是復仇之外,自己生命中另一個僅存的『不計代價』,從而即將在明日之後,成為唯一。

血瞳轉深,襲滅天來沈下身子,指尖游走一步蓮華身體的敏感點,劃過他的頸骨來到乳首,再轉向後臀私處,用愛撫與親吻撩撥兩人瀕臨極限的慾望。

配合著一步蓮華低啞的呻吟,襲滅天來緩慢而徹底地吞食他的獵物。



夜半,一步蓮華被一股幽香擾醒,身旁的襲滅天來兀自睡得深沈。他感覺自己似乎又做了個夢,清醒時汗流滿背,卻不記得在夢中看見了什麽,只剩劇烈跳動的心臟能夠證明夢境曾經發生。

坐起身,一步蓮華覺得口渴,便輕手輕腳地披上睡袍下了床,雙足甫落地,腰臀處就傳來陣陣酸痛,回想上半夜的激情,不禁臉頰熱辣。

他走到桌旁倒了杯開水,喝完尚覺口幹便又倒了第二杯,突然,夢中那股幽香飄過鼻前,他恍惚擡頭,依稀感到這股幽香往外傳流而去,他遂放下杯子,循著暗香指引的方向前進。

他知道自己沒有走錯路,因為香味愈來愈濃、愈來愈濃,他想起了這股似曾相識的味道,他曾在襲滅天來身上聞過,像一種不知名的菸草味、摻雜著一種欲語還休的花香。

他迫切地追尋這股香味,心中沒來由地認定,他可以透過這陣氣味解開對襲滅天來的一點疑惑,他一路穩穩地跟循,沒遇到任何阻礙,直到來到交誼廳前的岔路通道,這個味道才轉淡。

味道全部消散前,一步蓮華原本漆黑的世界裏突然浮現一抹白影,臉型輪廓非常模糊的白影,但周身氣息卻令他感到熟悉。一步蓮努力想看清楚那張臉孔,那個身影卻離他愈來愈遠,突然一道閃雷似的強光大作,驚鴻一瞥,一步蓮華看見那個人的明顯特徵:彩眉、尖牙、頰側有刺青般的記紋,指尖蓄有利爪,全身皮膚覆蓋一層青色鱗片,雙耳有鰭,下半身似蛇非蛇。他渾身籠罩一層憂郁晦暗的氣息,陰鷙雙眼直盯著自己。

他暗抽一口氣,電光石火間,視界已恢復一片黑暗,他正想出聲,不遠處卻先傳來竊竊私語聲,一步蓮華反射性地躲到通往大廳的左側通道。

「小任,你和黃泉進展得如何?」

是風流子,還有任沈浮。

「什麽進展,不要亂說話。」

「唉呀,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你就別撇清了。你們總算是互相坦白了,我原本以為你們會選擇離開船隊,安穩過日子。」

「你是擔心被通緝之後的生活?船長不是說了,只要以後不踏進世界公國的領域就好了,船長對我有收留之恩,對黃泉更是,如果能助他完成復仇計畫,就算被通緝也沒關系。」

「這麽說來,你也聽過邪蛛會的傳聞?」

「嗯,船長從沒告訴任何人關於他的過去,所以我也是在那一天晚上看到那個記號才聯想到曾經聽過的傳言,只是萬沒想到,備受萬人景仰的陽光公爵就是邪蛛會的重要成員,其他成員的死亡大概也和他脫不了幹系。」

「如果要徹底抹除一個團體的存在,就要斬草除根毀屍滅跡,彼嘉的手段殘忍得可怕,卻是最為明哲保身,這樣一來,將不再有人知道他與邪蛛會的關聯。但是,我一直很好奇,為何頭子能從他手下逃出生天?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船長身上有太多解不開的謎,再不可能的事放在他身上都會變得有可能,那個人就是這麽神奇,只要他下定決心,似乎沒有他做不到的事,只是這麽一來,將有30多個人受到牽連無辜遭殃,更別說彼嘉的家屬……」

「或許在頭子的認知裏,女王等人都稱不上無辜。若無上位者的姑息與蒙昧,下位者又哪有能耐罪惡做盡、隻手遮天。而即便真有無辜,恐怕也難遏制頭子復仇的決心。」

「希望……明天能盡快過去。」

兩人行言至此便停住,爾後又坐了一會兒才離開交誼廳各自回房。

一步蓮華估計,是因為天快亮了,他們得回房收拾行裝。

他的唿吸急促而混亂,腦子還沒把剛才聽到的訊息完全消化完,身體就自發地動起來,沒有時間讓他驚訝,也沒有時間讓他猶豫了,他得快速趕到現場。他得、他得做點什麽。

他利用這段時間獨自走遍全城的身體記憶,在微透曙光的黑夜中摸索前進,腦中一片空茫,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能做什麽,他只知道自己必須趕到現場,必須想個辦法阻止。

阻止襲滅天來的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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