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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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醉的話挑起一步蓮華強烈的好奇心,腦海裏不斷湧現襲滅天來拉奏小提琴時的神采。

他摸過小提琴,它是種相當講究構造與材質的靈活樂器,光是制造一把小提琴所需要的木材就有好幾種,琴頭、琴橋和側板、背板使用的是楓木,上下弦枕和指板使用黑檀木,琴面則是雲杉木,錐形調音軸是青龍木或黃楊木。

小提琴的制造之所以講究構造是因為提琴本身任何一個小小改變都足以影響它的音色,例如琴橋架在琴面上的位置,或者是音柱的長短,差之毫釐、失之千裏。另外,小提琴的背板切割精確度和對稱性也十分要求,拱形高度以及切割的厚度都是決定音質的基礎條件。

這麽一樣講求工性而外型又小巧典雅的樂器,放在襲滅天來身上,更能激撞出琴手與樂器之間沖突又違和的協調性。年幼時,他曾經耳聞小提琴的音色,那時某個城邦的皇室正在舉行壽慶,一位無名樂手上臺獨奏小提琴,那是他首次聽到小提琴的聲音,聞之潸然,它不愧是比美人類聲域的樂器之後,濃郁、豪放、含蓄、高亢、激烈、典雅而多情,再木訥駑鈍的人聽到琴聲都會忍不住踏入多愁善感的纖細世界。

自從那次接觸過小提琴,一步蓮華就非常喜愛這種樂器,有一陣子他也想過要存錢買下屬於自己的小提琴,後來卻不了了之,小提琴是非常嬌貴的樂器,需要好好保養,他沒自信能提供給小提琴一個良好環境,更不願看它在自己手上慢慢腐朽。況且他也不是那麽想學這項樂器,有時候當個純粹的聽眾更能獲得簡單的享受。

令人喜出望外的是,襲滅天來竟然會拉奏小提琴,若有機會,他很想聽聽他的琴聲,不知擁有低沈、冷傲嗓音的人,究竟會拉出怎樣的音色?但是,這樣的機會該是千載難逢吧。根據冷醉的說法,上一次襲滅天來拉小提琴已是年前的事,而等他下一次心血來潮卻是遙遙無期,屆時,說不定他已不在他身邊。

著思到這層,一步蓮華的心情霎時起了微幅波動,他面向寧靜海面,略略恍神,沒註意到後方瞭望臺上的一道黑影,正用深邃的眼眸凝視著他。



時近傍晚,寧謐的海洋起了不尋常的動靜。

襲滅天來走出艙房,再次登上瞭望臺使用望遠鏡觀測遠方天景,午時的預感逐漸增強。

過於平靜的海況並非好事,常常是風雨欲來的前兆,今日午後的陽光尤其耀眼,因此他下午便令船員們做好迎接暴風雨的準備,並要一步蓮華暫時留在艙房內,不可四處走動。

他藉著繩索溜下眺望臺,風流子與月漩渦已在船舷待命。「註意,這次風浪會特別大,隨時聽我之令運舵。」

船的另一邊還有黃泉弔命和冷醉守崗,任沈浮則守在艙室門前,好在船員受傷時緊急搶救。

突然,一記悶雷自船隻上方劈下,落入海面激起百丈浪濤,船隻受到海水沖撃頻往後退,眾人趕緊抓住船板或繩索穩住自身。這道悶雷只是序章,緊接著,天際落下更多響雷,一記接一記把浪潮打得千丈高,海上的風勁也隨之增強,船桅好似快被吹斷了一樣呈現不可思議的彎曲弧度,同時發出可怕的碎裂聲,船帆也被吹落,整艘船顛簸地搖來晃去,船上的人只有緊緊抓住牢固的物體,才免於掉落海中的危險。

襲滅天來放低重心,舉步維艱地移向舵頭,強勢的風雨自四面八方各個角度侵襲船隻與船員,單靠月漩渦的臂力已不足以控制船舵。襲滅天來單手覆上月漩渦的手背,另一手握住船柱把手,兩人齊力將舵轉右滿舷,堪堪避過迎面爆裂的兇浪。

但船隻後方隨即湧來大量海水,沖得船尾的黃泉弔命和冷醉兩人東倒西歪,每個人身上的衣物盡數被海水和雨水打濕,連躲在船檐下的任沈浮也不得倖免,吃水的衣服變得又沈又重,造成眾人行動上的阻礙,襲滅天來率先脫下外袍,減輕身體的重量和負擔,其他人也起而效之。

暴風雨持續轉強,看天際雷雲密佈,想來是沒那麽容易度過,而此時眾人已逐漸感到飢寒交迫的疲乏,但強韌的精神力卻未見松懈。雨勢愈演愈烈,每一滴落在身上臉上的雨水,都像從彈匣裏發射而出的子彈,打在皮膚上盡皆挾著穿骨的刺痛,雷聲轟轟不絕於耳,瞬間迸射的雷光閃得人眼冒金星,震耳欲聾的雷聲刺得人耳膜吃痛。

相準前方百公尺遠即將成形的巨浪,襲滅天來一道指令下達,全部船員又賣力地動了起來,海浪將船捲上半天高,又立即跌了下來,他們甫避開前方突擊,右後方隨來一道落雷,這次的落點距離船隻非常近,帶給船體相當大的沖擊,就像被炮火近距離地轟中一樣,船尾隱有星火攀燒,靠近還有濃烈刺鼻的燒焦味。

黃泉弔命和冷醉趕忙撲火,火花尚未偃熄,一陣海底伏流從船底竄出,沖毀尾部旋槳,整個船體傾斜四十五度,艙房內的物品全部被逆沖到甲板上,包括一步蓮華。他的房間最接近旋槳位置,因此受到的沖擊也最大,房內所有物品全部倒流到甲板,頓失支撐物依恃的他也跟著被沖上來。

乍見一團白影時,襲滅天來頓覺體內血液逆流般的僵冷,他面色鐵青地囑道:「穩住。」

只丟給月漩渦短短兩字,襲滅天來盡其所能地快速奔向一步蓮華,伸手想拉住他卻晚了一步,後者被浪濤捲入黝黑大海,很快地沒了頂,連一點白影都看不見。

「船長!」在眾人驚唿聲中,襲滅天來已如一匹矯健的黑豹,躍入奔流怒吼的海口。



海流遠比想像來得湍急猛烈,襲滅天來只感到全身像被千萬根鐵釘同時釘入一樣難受,水壓擠得他睜不開眼,但他還是在短短的零點幾秒內突破極限,強迫自己張開雙眼,在冰冷的黑海裏找尋那點渺茫的白。

就在前方。

迅速鎖定目標,襲滅天來拼命滑動四肢想快點接近目標,但他每游向前一步,白點就被海水帶離一步,沒想到多年後他竟會重新體驗到心焦如焚、無能為力的無助感,卻陌生得令他惶然,直到此時,他才恍悟一步蓮華在自己心裏的重要度,早已超過當初自己所預估的價值了。

他是個精打細算的商人,偏偏在遇上自己真正在意的人事物時,總是在錙銖必較的表面計算下,完成賠本虧損的交易。

黃金搶救時間一分一秒流逝,襲滅天來甩去多餘念頭,奮不顧身地往前劃,耳畔依稀聽見船板上船員的唿喚。驀然,一個浪頭朝他身上撲來,助他一臂之力將他推向白影,他盡全力伸手攫取,抓住了一步蓮華米白色長袍下襬,便使勁一扯將人帶往懷裏,讓他浮出水面單臂勾住他頸項,往船頭泅泳。

然而由於逆流的緣故,回程比去路艱辛不下百倍,最後他氣力用盡,連同白影一道沒進無窮的暗黑中,冰涼的海水屏蔽了他們與人間的接觸,襲滅天來的腳踝像綁了兩個鉛塊般沈重,再也無力劃動,只有任無情海水將兩人拖進不見底的深淵。

他只剩殘存的一絲意識還在掙紮,冥冥間,一道淡漠的嘲笑聲又起。

『開口求救吧,這樣你和他都能獲救。』

『死於非命,他的靈魂亦將為吾所奪。』

『你是說代價嗎?這回吾不向你討取。』

『呵呵,吾之行動又豈是你能料得的?』

『這是天意,你唯一能做的只有選擇。』

『……,不如說吾現在還不想讓你死。』

『你什麽都不用做,只要記得,感激吾,哈……』

接著,森冷的笑聲由近而遠,漸漸淡出襲滅天來的腦思,襲滅天來僅存的最後一絲意識也隨之散佚。朦朧間,熟悉的記憶片段佔據住他,一股比死亡還令他恐懼憎惡的感覺刺激著他,他反射性地揮動四肢,卻是徒勞無功。

冰冷的海水緩慢奪去他所有知覺,他在海中昏了過去,手臂仍緊緊扣住一步蓮華,好似是在瀕臨死亡前,拼命為自己挽留下最後一絲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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