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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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絕無此意。」

「那你又是何意?」不接受襲滅天來的答覆,韋格執意問個水落石出。

「是閣下多疑,我僅僅說出事實,其餘衍伸之意涵卻是閣下妄自附加,何要我負責?」

「既然女爵的紅茶非是假貨,你又說你喝過格蘭島的紅茶乃是茶中極品,何妨指點迷津?」

「很可惜,我並不懂茶。」

「不懂茶何以論茶?豈非刻意挑釁?」不讓女爵有緩頰機會,韋格死死咬住襲滅天來。身為一個『自命清高』的藝術家,他對於政商之流有著先入為主的敵意,而他向來率性而為。

「在下以為,是沖泡方法的不同,造成兩者差異。」僵持不下的局面,竟是一步蓮華介入緩場。

「哦?你這個瞎子懂得不少。」語帶譏諷,韋格冷笑道。「還請賜教。」

「韋格,好了,」縱使溺愛情郎,如此輕蔑他人的話,仍是令羅萊莎女爵甚為不悅,何況這兩人目前為止仍是她的座上賓。「你剛回城一定很累,先進屋內歇息,我請僕侍爲你準備下午茶。」

「夫人此言差矣,難道您要用遭人貶損的假茶來招待我嗎?」

「這……」

「不如讓在下現場操作,或許更有說服效果。」一步蓮華自告奮勇說道,恰好給了羅萊莎女爵臺階可下。

「呈上。」抓準時機,羅萊莎女爵吩咐僕侍遞上茶具。頃刻間,所有茶具、茶壺皆矣擺上桌。

摸了摸桌上茶具確定大致位置,一步蓮華問女侍道:「請問可有陶壺?若有,請將瓷壺換下。」

女侍依言而作。待陶壺在手,一步蓮華開始一邊說明一邊演練,流暢的動作完全不似出自一個眼盲之人。

「首先,水溫很重要,為了讓茶葉能在壺中舞動,開水必須含有空氣,煮沸的水或保溫狀態的水不能用來泡茶,最好的水溫是比沸騰溫度再稍微偏低一些。接著是溫熱茶壺,把熱水倒進壺中,等到壺內出現泡沫時把水倒掉,用抹布輕輕擦拭然後放在棉布上防止壺底變冷,」每說一個步驟,一步蓮華就完成一個步驟。「再來是放入茶葉,要比包裝上頭標示的份量再少一點,倒入熱水的時候盡量拉高手臂,讓熱水沖激茶葉,蓋上茶蓋後用棉布包覆茶壺,悶個三至五分鐘就可以飲用。」

使用濾網將重新泡好的紅茶註入四個瓷杯,一步蓮華補充道:「一般以為浸泡時間愈短愈不易產生澀味,其實是錯誤的觀念,紅茶沒有悶泡相當時間,澀味反而更重,請各位喝喝看,再來斟酌我所言真偽。」

在場三人各自端起瓷杯品茗,羅萊莎女爵姿態優雅地舉杯淺沾,爾後驚嘆道:「澀味盡除,看來真是用錯方法了,慚愧。」

「夫人快別這麽說,您這裏是以香草起家,紅茶是外來茶種,不熟悉沖泡方式很正常,只是在下四處為家,游歷過的地方不在少數,也喜歡與人攀談,因此多懂一點皮毛而已,這泡茶技術也是我在『雲塵』向某個朋友學來的。」

「一步蓮華閣下客氣了,跟隨襲滅天來閣下行商,見識自然比我這深閣中人廣闊多了。」

這一嘗,改變態度的不僅是羅萊莎女爵,韋格也一反適才睥睨姿態,露出賞識笑容。「是有點學問,」他藝術家性子濃烈,自我意識強、喜惡分明,對自己卻絕對誠實。好者好之,惡者惡之,雖然翻臉像翻書,但一旦自覺錯誤斷不會死不認帳。「我為我剛才的失言致歉,大概是教襲滅天來閣下親吻女爵手背那幕給氣得妒火攻心了。」不諱言地直陳心中塊壘,引得羅萊莎女爵又羞又喜,他從來不信親吻為禮節這套理論。

「好說,閣下的歉意我收到了。」代替一步蓮華回答,襲滅天來笑著喝掉紅茶,涼了風味就差了。

聽見韋格難得的讚賞,羅萊莎女爵更加欣喜,她會進口紅茶就是為了這位喜愛品飲各式茶飲的情郎,上回他說想喝喝格蘭島上遠近馳名的紅茶,她才費盡心思請人送來給她,看他得願以償,她就覺得這趟所費值得,自然對襲滅天來和一步蓮華更為另眼相待。「兩位來這也有些時了,不妨進入正題吧,不知襲滅天來閣下要求一見的目的是什麽?」

「在下想請夫人代為引薦。」

想來也是這了,羅萊莎女爵深瞭自己的影響力,便道:「對象是誰?」

「『世界公國』的暗夜公爵。」

「廉示公爵嗎?」她和他私交甚篤,然而檯面上知道他倆交情的人並不多。羅萊莎女爵依舊和悅地笑著,私下卻對襲滅天來起了忖度。「沒問題,我這就進去寫信。」

說完,她起身走到庭園深處的小樓房裏,一刻鐘後將密封信函交給襲滅天來。

「聽說水壩也在今日完工,感謝閣下對劍馬城的貢獻。」

「哪裏,在下才是獲益匪淺的那方,非常感謝夫人的引薦,如無他事,在下想先行告辭。」

「等等,」驀地,韋格伸手攔阻。「我就說這名字怎麽聽起來這麽耳熟,現在總算記起來了,你的助理就是那位行歌者是不是?」回程的路上,他在一間新開不久的茶攤喝茶,在那裏聽說了近來發生的奇事,其中就包括一步蓮華啞嗓的傳聞。

「是,」聞言,一步蓮華先是錯愕一楞,隨即大方承認。「但行歌者只是承蒙他人錯賞的稱號,不足掛齒。」

「天啊,這麽說來,你的聲音真的毀了……真是悲慘。」如果是天生就這種破嗓子,或許還不致於淪落至現在這般難堪的地步,韋格不禁用憐憫的眼神打量對方。

「韋格……」再一次為情郎的直言感到汗顏,羅萊莎女爵困擾地蹙起秀眉。她是現在才聽到行歌者的說法,也是現在才知道一步蓮華就是行歌者,但不管多麽好奇,她還是秉持交淺言淺的準則,這樣也能爲對方留點餘地。

「沒關系,」淡笑,一步蓮華淡笑著對羅萊莎女爵示意。「這是事實,所以我現在很少唱歌了。」

「很少?那就是還有在唱的意思?嗓子都變這樣了你還能唱?我倒是很想聽聽看,你唱一首歌來聽聽可好?」

「抱歉,這個恐怕難以照辦,」臉色微沈,搶在一步蓮華回答前,襲滅天來冷淡道:「現在他只唱給我聽。打擾了,夫人。」短短一句話,盡揭其不容侵犯的特權。

語畢,襲滅天來彎身向女爵致意,接著毫不眷留地牽起一步蓮華往庭外的馬車走去。



馬蹄踢踢踏踏地在青石板地上敲出規律聲響,馬車內,兩人默然無語。

直到駛離女爵私人沙龍一段路程後,一步蓮華才開口道:「您的心情不好?」他是憑感覺猜測的但他的感覺向來有八分準確,而遇上襲滅天來的事情精準度則會大幅提高。

「如果我不制止,你打算唱給他聽?」

原來是為了這件事在生悶氣?盡管明瞭原因,一步蓮華還是顯得相當困惑,在他的想法裏,這件事絲毫不值得襲滅天來關註,另外,他也在琢磨著他的在意背後有否另一層意涵。「您說的沒錯……但是,盡可能地滿足對方提出的要求,好爭取到女爵對您的協助,這不正是您帶我來的目的嗎?」

「何以見得?」眉一挑,襲滅天來調整原有心態,好整以暇問道。

「您來旅館找我的時候,我曾經請您一杯自泡的紅茶,雖然那是用茶包泡出來的,但以您嘗遍世界各地茶類的敏銳味覺,一定可以喝出我曾學過相關的沖泡技術,所以,您才會帶我來見女爵。」

襲滅天來聽了眼露讚許,卻依舊是不冷不熱的輕渺口吻。「羅萊莎女爵對韋格死心塌地,只要是能討他歡心的東西,她不惜代價也會替他拿到。韋格喜歡喝茶是公開的事實,在這點上我確實小小借用了你的技能。」

「我很高興我能幫得上忙,」面向襲滅天來真誠一笑,一步蓮華道:「唱歌的事也是,我想,韋格先生沒有惡意,如果能……」

話還沒說完,就被襲滅天來打斷。「沒這個必要。」

「我明白。」

「你明白什麽?」

「弄巧成拙,假如我的歌聲使他產生反感,先前的努力可能會……」

「你就只能想到這層?」他的話再一次被襲滅天來不耐地打斷,這回的不悅情緒極為明顯。他不喜歡聽到他自貶,或者任何會聯想到自貶的說法。

然而,他的不悅卻讓一步蓮華如置五裏煙霧,襲滅天來顯然誤解他的意思,他思索著如何表達清楚自己意思的方式,爾後有些氣餒地道:「我想說的是,他並不是您。」稍頓,又續道:「我從不懷疑您……是真的喜歡聽我唱歌,即使我嗓音壞了,您還是真心地想聽我唱……可是,他不是您……我的意思是,他會感到刺耳或厭惡都是很有可能的……」他並非瞧輕自己,只是就事論事,卻就不知這席話襲滅天來能聽進幾分。

一步蓮華不太能釐清說這些話時自己的心情是怎麽回事,只是會莫名地感到緊張,不是畏懼壞事即將發生的那種緊張,而是更類近於羞赧的緊張……這些話從他口中說出來,很像在向襲滅天來剖白什麽,『相信』是種毫無根據的信仰,除非是對自己深具特殊意義的人才會得到自己無條件的信任,而他這番話幾乎等於在告訴襲滅天來,他對他別具深意。

縱然這份心情不假,在此時坦白承認總令他有些顧忌。

默然註視著已然沈浸在自我思緒裏的一步蓮華,襲滅天來方才因韋格的放肆而被打壞的心情漸漸恢復一貫的自得,他淡扯脣末,輕道:「繼續說。」

「啊?說什麽?」

「你話還沒說完,繼續。」

聽出他釋懷後的調侃,一步蓮華緩下急躁,雖然對襲滅天來得寸進尺的行徑有點莫可奈何,但他已慢慢學會如何應付他。「我覺得在那個情況下,唱或不唱都有一定風險,所以不論您做何決定,我都願意配合。」

打安全牌了。不以為意地挑挑眉,襲滅天來眺向窗外未再搭腔,沒得到回應的一步蓮華也將頭轉向另一邊的窗戶,迴盪在兩人耳畔的除了馬車奔跑聲外,便只剩下一沈一輕的唿吸聲。

就在一步蓮華以為兩人會這麽一路安靜直到馬車抵達碼頭時,襲滅天來突然伸過手來覆握一步蓮華擱在腿邊的手背,一切像是順著事情原本軌道自然而然發生的,而非人為有意的策劃或安排。

但也就是如此天衣無縫的順勢而為,加倍突顯了襲滅天來的別有用心。

輕輕地,一步蓮華動了動手腕,沒有抽回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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