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家逸有些遲疑，吞吞吐吐著。

“說。”裴淩軒冰冷地說著。

“她吐了整夜。”

“吐了整夜？”裴淩軒有些驚訝。

“我只是突然想到，想說，來跟裴總裁說一聲。”

程家逸的語音飄移著。

裴淩軒挺直著胸膛，語氣含怒，鄭重地警告著：“你是一直都記得吧！別忘了，林甜甜已經是我裴淩軒的女人，我裴淩軒的妻子。”

“我知道，我不會越矩的。”

程家逸簡單地說著，眼神裏充滿了落寞。

十方墓園

林甜甜坐在車上，幾乎都沒有睜開眼，眼角的淚，幹了又濕，濕了又幹。

終於，她聽到陣陣喃呢的碎語，還有木魚輕敲的聲響，以及一聲聲呼喚亡靈的鈴鐺聲。

那一刻，她緊忍的情緒，又溢了出來。

車子已經停妥了一陣，但林甜甜始終沒有勇氣下車。

尤其這一個月來，夢境裏的蛛絲馬跡，緊纏在她的腦海裏。好幾次，她明明就快要想起來，卻被一道火光狠狠地打出了夢境外。

這時，一樣墨綠色的休旅車，停進了貴賓停車場，就跟霧羽山莊的車隊，並排著。

上頭，走下了一位男人。

男人一身全黑的西裝，帶著憔悴的面容，金色中帶著藍綠挑染的發色，挺拔的鼻子，有著混血的面龐。

“淩軒的車隊？”他蹙眉納悶，一聲含在嘴裏的語音說著。

這時，林甜甜從車內走了出來，披散的秀發，隨著一陣微風輕吹，露出了慘白而無血色面龐，眼神裏充滿了幽深的傷痛。

“小妞？”那人驚訝瞪眼，唇語說著。

隨後，兩人分別朝左右兩方走去。

男左女右。

林甜甜正巧站在那男人的正前方。

但林甜甜完全低垂著頭，沒有發現前方有個男人，正不斷地註視著自己。

法會開始，林甜甜跟著法師的指令。

跪拜，跪拜，再跪拜。

每一次下跪，都是帶著深深的歉疚與遺憾。

對面的男人也是，表情凝肅，現場沒有任何歡悅的氣氛。

保鑣們確實離她三十公尺遠，林甜甜就隱藏在這法會的人海中，沒有任何特殊的身分，就只是一個單純的家屬，一個喪失親人，悲痛欲絕的家屬。

林甜甜從法會開始，眼淚就不再流了。那些哀痛的淚水，就緊縮在眼眶中。面無表情，慘白著。

法會結束後，眾人散開。

現場的禮儀師，分配了一束花給在場的每個人，讓他們可以分別到自己家屬的墓碑前，去說說生前還未說完的話。

林甜甜捧著花束，低著頭。

站在某一道上，雙眼緊閉，然後心裏開始默數腳步。很熟練地，站在了一個墓碑前，她不敢睜開眼，也不敢回頭。

她不敢讓那人知道，她忘了他。

她不敢讓那人看見，她憔悴傷心的臉，因為他會心疼。

就這樣，緊抱著花束，側對著墓碑。

隨後，喃喃地說了幾句話。

“對不起，我又遲到了，我不敢來。因為，到這裏，我才知道，原來你真的已經死了。”

林甜甜側身蹲下，將花束放在墓碑上。

一個脆弱的抖動，花瓣片片飛落。

就像那些美好的記憶，就掉落在這冰冷的墓碑前，永遠塵封。

林甜甜輕吸了一口氣，語氣變得有些輕盈，甜膩而幸福地說著：“天，我結婚了。他是個很好的男人，我很愛他。他是不是你派來的天使？來解救我的受困的靈魂。”

嘴角的笑，停留了很久。

之後，又一個落寞的眼神，卑微地說著：“可是，沒多久，就要離婚了。因為，我不適合他，不適合愛他。”

林甜甜沒有與墓碑上的人，說幾句話。

幾乎都是呆楞不語的。

眾人逐漸散去，哭喪的細語聲，漸漸淡去。夜幕深起，墓園裏打下了幽暗的黃燈，將林甜甜冰冷而光亮的面頰，照得更加幽白。

“少夫人，該回程了。少爺打電話來，問您何時離開。”不遠處的保鑣，沒有靠近，輕聲地提醒著。

林甜甜轉過身去，一樣緊閉著眼，側對著墓碑。

緩嘆一口長氣，低啞地說著：“天，我走了。你看，我有人擔心，有人愛護了。你好好睡吧！你，你若睡醒了，記得，記得要來找我。”

說完，林甜甜拖著悲痛的步伐，離開這暗黑陰森的墓園。

這是她，唯一不怕的黑暗處。

每每好幾回，她都待到大半夜了，整個墓園熄燈了，她還舍不得離開。

但是每一次。

她都沒有回頭，沒有看那刻著名字，照片，和死亡日期的墓碑。

她不敢。

回到霧羽山莊後，裴淩軒端著一杯咖啡，獨坐在廣場前的餐桌椅上，整個廣場都打亮了燈，在等著這位夜歸的女主人。

“甜甜，要不要吃點東西？”

裴淩軒將林甜甜從車內牽起，輕攬著她的腰際，溫柔地問著。

“我想睡了，不想吃。”

林甜甜沒有擡頭，無力地說著。

裴淩軒沒有再勉強她，將林甜甜帶上樓後，命李嫂煮了碗魚湯，放在床頭前。

“甜甜，如果你餓了，跟我說一聲，我餵你。”裴淩軒坐在床緣，不打擾林甜甜緊閉的情緒。

林甜甜從墓園回來後，果然跟程家逸說得一樣。

不吃不喝，眼神呆滯。即使上床了，眼睛也沒有闔起來，就這樣直盯著某一處，直到天明。

裴淩軒沒有回三樓辦公的書房，他將筆電和文件都搬到臥房裏的書室，靜靜地守在林甜甜的身邊，沒有離開半步。

突然，一聲熟悉的鈴聲響起。

裴淩軒早就知道，那人今天會打通電話來。

“淩軒，出來喝一杯，我心情不好。”

那人帶著低啞的嗓音，明顯哭過的鼻音，問著。

裴淩軒將音量壓低，小聲說著：“盧卡斯，她心情不好，我必須留在家。”

盧卡斯一聽，反而一副堅定地模樣。

“我知道她心情不好，整天都沒哭。哀慟至極的人，是哭不出眼淚的。”

裴淩軒有些疑惑。

“你怎麽知道？你跟她，同一場法會？”

“我有小妞的秘密，你聽不聽？”盧卡斯的喉頭裏，猛灌了一些酒水，發出了“咕嚕咕嚕”的聲音。

“你再別喝了。”

裴淩軒低緩地說著，帶著叮嚀和心疼。

盧卡斯沒有聽勸，反而更是讓酒，麻痹自己。那些灌不進嘴裏，麻痹不了心靈的酒，就這樣順著唇角，溢到地面上。

隨後，緊咳了幾聲悶響後，語氣平緩地說著：“我去看了，叫林夏天。”

“姓林？”裴淩軒問著。

“嗯，年輕的男人，應該挺年輕就過世了。”盧卡斯語音不詳地說著，含糊著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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